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庭深花影重 > 31. 流萤
    教习妈妈攥着那条鞭子,缓缓踱步,鞭梢时不时轻顶姑娘们的身侧,只要谁稍微晃一下,鞭子便和长了眼睛似的狠狠落下来。

    站在温书猗前面的那位姑娘名唤流萤,只比她大几岁,性格有些怯弱,平日里总躲在角落里不愿说话,即使偶尔说上几句也总是轻声细语的。

    温书猗视线下移,见流萤的下半身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坚持不住的样子,连带着全身都晃动了起来。

    教习妈妈很快便注意到异常,抬手就是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到流萤腿上。

    她吃痛闷哼了一声,紧抿住发白的双唇,沉住气息,稳住了身形。

    温书猗是领教过那鞭子的,打在身上钻心的疼,不由得替流萤捏了一把汗。

    又站了一炷香有余,温书猗感觉自己的脚早已失了知觉。她身形比较小,躲在流萤身后,趁教习妈妈移开视线的时候,偷偷转换脚底重心。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如此往复几次。

    正当她又一次移了重心,悄悄休息右腿之时,身前的流萤不知为何突然失了意识,腿部一软,重重栽倒在地上。头上的瓷碗也随之落地,瓷片混合着水迹、血迹,蜿蜒流了一地。

    姑娘们虽听见了声响,竟然无一人敢赏钱查看,任由流萤晕倒在地。她们深知,但凡自己乱动,定然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可温书猗却无法作壁上观。

    爹娘总说,每个人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若是能帮上忙的,应当帮一把,不仅为自己积德,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温书猗偏着头问:“阿爹阿娘,什么是良心?”

    阿娘笑着抚摸她的头顶:“良心啊,就是心底的一杆秤,见弱而不欺,受恩而不忘,心中无愧,良心方得安宁。”

    温书猗似懂非懂地抚着自己的胸口:“那良心和书猗的心一样,也是长在胸前的吗?”

    阿爹在边上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傻孩子,良心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你长大便明白了。”

    “……”

    温书猗现在虽然还懵懵懂懂的,但看着流萤栽倒在地上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想必这就是良心在痛吧。

    她不应该见死不救。

    她放下头上顶着的碗,弯下身子,翻过流萤的身子,搭上脉搏。她年幼时缠着府医师傅学了几年医术,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

    鼻息尚存,脉搏微弱,若是不尽快救治,恐大事不妙。

    她刚要起身和教习妈妈汇报,迎面就挨了她一鞭子。那鞭子重重打在左侧肩膀,震得她肩膀发麻,钻心的疼。

    教习妈妈尖着嗓子说道:“温书猗,你反了不成?”

    温书猗抬起头,恶狠狠地望向教习妈妈,语气颇有几分不善:“教习妈妈,流萤姐姐晕倒,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教习妈妈冷哼一声:“她死与不死,与你无关。”

    温书猗梗着脖子反问道:“难道一条生命在你眼里,就这样一文不值吗?”

    “你还敢嘴硬。”

    教习妈妈手起手落,又狠狠打了温书猗几鞭子,疼得她卧在地上颤抖不已。

    后排的姑娘见状不忍,连忙为她求情。几个前排的姑娘虽还是不敢转身,也就这样面向着前方,嘴里讨饶。

    教习妈妈面色更加阴沉,恨恨说道:“好,好啊,好得很。你们都为她求情,那我就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在众人欣喜的目光中接着说道:“你既然爱帮忙,那好啊,我在院里丢了一个镯子,你帮我找找吧。若是找到了,我便既往不咎;若是找不到,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温书猗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好,我去院里找便是。只是妈妈,能否请你先救救流萤姐姐,她如今情况有些凶险。”

    教习妈妈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扶起流萤的头,随意灌进她的嘴里。

    “急什么,她总归是死不了的。”

    见流萤已得到救治,温书猗勉强站起了身子,一步步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教习妈妈严厉的声音:“让她自己找,你们都不许帮她。”

    她深一脚浅一脚,顶着伤痛,在莹白的雪地里找了一个时辰,翻遍院落每一处角落,什么也没找到。

    几个好心的姑娘找了个由头偷偷溜出来,也想帮她一起找,都被她劝了回去。

    “各位姐姐,你们的心意书猗心领了。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连累姐姐们受罚,你们还是回去吧。”

    她说着,又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院子里根本就没有镯子,她只是教习妈妈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罢了。

    等再过一阵子,她假装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教习妈妈借由此事,立了威信,便会饶过她。

    如此,便算是救下了流萤姐姐。

    她虽不平不甘。

    恨命运不公。

    恨自己无能。

    可她也知道,顺从是最好的伪装。

    没过多久,温书猗摇晃了几下,佯装晕了过去,偷偷关注她的几位姑娘立马跑上前来,用外衣裹住她的身子,将她抬到屋中。

    果然,那教习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温书猗一动不动的身体,冷声呵斥:“看见了吗?若是违抗我的命令,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低着头,齐声应答,大气不敢出。

    教习妈妈给温书猗喂了几瓶不知名的药剂,就再也不管了。

    温书猗没有生病,自然无需汤药。

    但这些姑娘们不知,她们是打心眼里佩服温书猗的举动,这股子佩服里又混杂着难言的愧疚,总是趁着妈妈上街为她带了许多糕点,丸药,逗她开心。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流萤。

    她知晓温书猗的救命之恩后,对她极为上心,好几次外头传消息说教习妈妈要回来了,她还恋恋不舍不愿意走,差点迎面和教习妈妈撞上。

    一日,流萤照例来看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讲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像从前那般怯弱模样。

    温书猗被逗得咯咯大笑,在床上滚来滚去。流萤怕她栽倒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她的身子,却不小心被她碰到伤处,脸色一白。

    温书猗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关切问道:“姐姐,你这手臂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便伤了,是不是她又罚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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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萤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是我近几日月信来了,有些虚弱罢了。”

    温书猗拉过她的手,想要掀开袖子查看:“骗人,姐姐别以为我年纪小便不知道,你的月信明明不是这个日子。”

    流萤慌忙收回手,背在身后:“你还小,等你以后就知道了,女孩子的月信并不总是规律的。”

    温书猗住了口。

    她知道流萤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小的时候,阿娘有次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她当时也是这样的神色,明明很痛,但却笑着和她说没事。

    为什么她们都要这样傻呢?

    明明神色仿佛在流泪,嘴里却说着不痛。

    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她吗?

    她又不像她们那样傻。

    当时,她提着一口气,牵住阿娘的手,走到台阶前,狠狠踢了台阶几脚,口中喃喃:“坏台阶,竟敢绊倒阿娘,该打!”

    似乎是有些不解气,她忍着脚疼,又踢了几脚。

    阿娘在一旁看了,笑得开怀:“谢谢乖宝,你打了台阶,阿娘马上就不痛了。”

    那时候,她可以保护阿娘。

    如今,她也要保护流萤和其他姐姐们。

    翌日,温书猗趁四下无人,溜出屋子查看,果然发现教习妈妈又在无端责罚几个频繁来看她的姑娘,嘴里念叨着:“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私下里悄悄去看那个贱蹄子,真是反了天了。”

    几个姑娘嘴里否认着,但教习妈妈恍若未闻,命人抬上一桶水几块抹布,厉声道:“你们几个把这里擦干净,不擦完,不许吃饭。”

    天寒地冻,几个姑娘的手掌浸泡在冰水中,冻得通红,且教习姑姑只允许她们用抹布擦地,几个时辰下来,她们只能弯腰而行,腰酸背疼,湿寒入体是难免的事情。

    温书猗远远看着,紧握双拳,眼里怒意显现。

    当日,她便称自己大病初愈,如常随大家一起练规矩。

    几日后,教习妈妈因腹泻不止,被迫停课。从那日以后,她大病小灾不断,每次虽不危及生命,却也够她吃一壶的。

    青楼老鸨认为她体弱多病,当即便换了一位新的教习妈妈。这位妈妈的脾气显然较之前那位好些,因此,姑娘们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许多。

    可再好过……

    姑娘们也总归是要出台,成为供人消遣的玩物。

    好在……

    温书猗蹲下身子,捧起一把雪。

    雪冰冷刺骨,与小时候在庭院里寻镯子时,一般冷。

    好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离开前,偷出姑娘们的卖身契,放了人,一把大火烧了那地方。

    一切苦痛,全部付之一炬。

    她弯起嘴角,心中是满溢出来的畅快。

    如今的日子虽然也苦,可总归是比先前好多了。

    而且,她也算看到了找到真相的希望。

    再苦再累,她也一定会坚持下去,为了阿爹阿娘,为了全族的冤情。

    温书猗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雪团,浑然不觉冰凉刺痛。

    此时,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姐姐玩雪,怎不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