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实道来,无妨。”
府医指尖蜷起,紧紧掐进掌心:“小人……小人疑心少夫人的死与老爷有关。老爷时常找小人要一些助眠的药物,说是自己睡不安稳,特地让小人加大计量。小人原本只道是老爷人老觉少,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一年前某日,少夫人身子不爽利,遣小人前去诊病。小人行至院外窗边,清清楚楚看见,老爷趁着夜色正往少夫人房内走去,过了许久才出来。
“此后,又撞见了几次,每每总是在深夜里。小人还想在王家混口饭吃,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旁人。直到前几天少夫人去世,小人心里总是惶恐不安,可终究是人微言轻,不敢声张。”
一旁的王老夫人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般,朗声大笑起来:“你这个老匹夫,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竟然编造出这般驴唇不对马嘴的理由。亏得之前府里还如此看重你,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了!”
宋知予递出一个眼神,身旁侍卫上前半步,半是强迫半是搀扶,将口中骂骂咧咧的王老夫人带了出去。
府医这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宋大人,小人所言千真万确。少夫人平日里从不责罚下人,也时常发赏钱,我们敬重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编造如此惊世骇俗的流言去污蔑她呢?何况她如今已经过世,小人只推说是她自戕便好,也犯不着说这样的话啊!”
温书猗闻言再也忍不住,一拍桌案,站了起来:“你!你早知此事,为何不早早告知大人!”
那府医被吓得颤抖了一下,说道:“小人实是不敢。说句不中听的,王家家大业大,小人怎知大人是否与他相互勾结?之前府里有个老仆人偷偷和李家传了话,每过几日就被整死了,小人实在是没有这个胆子啊,还请大人明鉴。”
宋知予面覆寒霜,双眉紧皱:“如今你将事情说出,乃大功一件。你放心,本官不仅会保护好你与家人安全,还会额外给你一笔奖赏。”
“小人凭借一手医术行走天地,不需大人的赏钱,只希望大人可以让少夫人沉冤得雪。”
“好,你且放心。”
天色暗沉如水,明月高悬。宋知予望了眼天色,又交代了几句宽慰的话,让人将府医带下去好好照料。此时,有侍卫上前禀报。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马也饮饱了水,随时可以回程。”
“好,辛苦。”
宋知予与侍卫中领头的人交代了几句,便收拾了卷宗笔录,领着温书猗回了马车上。
温书猗方还沉浸在案情中,直到感受到马车摇动,车轱辘轻响,才有了些实感。
她今日不过是想找宋知予讨个好处,看看能否入库调查卷宗,竟卷入此案。
这案情中桩桩件件,令人不忍细想。
如今这世道,女子只盼找个好夫家。
若是不嫁,流言蜚语犹如猛兽侵袭,连自己家中也待不得;若是嫁了,更有夫家苛待,更遑论,如同王家大老爷这般心思歹毒的公公,世间也不知有多少?
如李扶桑这般清流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能嫁入王家,在外人看来,本已算是找了个人人艳羡的婚事。却兜兜转转,还是将自己送进了一个更深的牢笼。
可惜。
可悲。
可叹。
温书猗叹道:“宋兄,如今虽已有了些线索,若是那王老爷拒不承认该如何是好?”
宋知予就着车内昏暗的烛光,翻阅着方才的笔录,头也未抬,淡淡说道:“他会承认的……他身上有伤,一验便知。”
“你为何如此笃定?”
“下午,我让侍卫故意碰落各院的东西试探,只有王老爷言行举止怪异。他约莫是胸部受伤,无法弯下腰来。”
温书猗感叹道:“宋兄思维之缜密,非常人所能及也。”
宋知予抬起头来,眸中跳跃着闪动的烛光:“惭愧,我不过天生谨慎,碰巧先人一步,也并非每回都准确。”
温书猗追问:“宋兄也有失误的时候吗?”
宋知予挑眉:“今日我们不就都中招了吗?真得亏那贼人未曾想下死手,不然我们早就魂归王家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簌簌响动。
宋知予察觉异常,单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叹道:“没想到,我聪明一世,一日竟要马失前蹄两次。”
温书猗双眸圆睁,下意识抓紧了腰间的短刀:“宋兄,你的意思是?”
宋知予朝她点点头,刚要开口,车身却骤然一震,猛地停住。
不等二人反应,车窗外破空袭来数道利刃冷风,随行侍卫纷纷惨叫倒地。
宋知予与温书猗立刻掀帘而出,只见数名蒙面人手持利刃,将马车团团围住。
二人对视一眼,忙提起手边武器,奋力抵挡。
温书猗只学个花架子,几招下来,便有些招架不住,从怀中掏了些药粉往外撒去,那蒙面人因蒙着面,并未中招,直直向她冲来。
宋知予替她挡下一剑,嘴角带笑:“我记得温兄曾说过,自己略通拳脚。”
温书猗有些心虚地“嘿嘿”笑了几声,躲过一记攻击:“宋兄,如此危机时刻,就别再看我笑话了!”
宋知予将她拦在身后,手持长剑,出招应对的同时,计划着如何全身而退。可对方人数众多,招式阴狠刁钻,不过数回合,他便有些气力不支,右臂被刀锋划破个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蒙面人步步紧逼,刀锋直指二人。
就在这生死一瞬,远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披着月光踏马而来。
那人高坐马背之上,只稍稍侧身抬手,身后的暗卫蜂拥向前,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凶悍逼人的刺客,丢盔卸甲,尽数逃窜。
猎猎寒风中,温书猗借着月色,抬眸望去。
来人是楚知珩。
他策马上前几步,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纵然是这般情境下,还难减他的肆意风流。
“诸位可安好?”
宋知予定下神来,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做了个揖:“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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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楚知珩接过身旁暗卫递过的一盏小灯笼,轻轻一抬,灯光瞬间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他垂眸望向宋知予:“宋大人可是不认识小王了?”
宋知予敛去眼中惊讶,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多谢七王爷相救。”
“宋大人多礼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他眼神往宋知予身后望去,好似随口一问,“对了,身后这位是?”
温书猗方才担心楚知珩认出自己,早早压低了头,躲在宋知予身后。
没料到他的眼神竟然这般尖。
她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小人是宋大人身边的长随,多谢七王爷相救。”
楚知珩鬼使神差般地将手中灯笼举起,烛光映照在温书猗低垂的眉眼上,因离得远了,看得有些不真切:“你……”
他正要说些什么,便被宋知予公事公办的语气打断。
“今日多谢七王爷相救,如今贼人虽已远走,但并非没有折返的可能,此地却恐怕不宜久留。宋某过些日子,一定登门道谢。”
楚知珩放下手中灯笼,眼神染上几分怔忪:“道谢便不必了。宋大人所说正是,那小王便不打扰了,宋大人多保重。”
他拉着缰绳调转马匹,又是轻轻抬手,身后一群人无声无息地策马跟随。
此处人烟稀少,灯光晦暗不明,楚知珩这一走,竟如同被黑夜吞噬了一般,融入夜色里。
温书猗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方才抬首望去。
天寒地冻,竟簌簌飘下小雪,那身影冲破风雪而去,正如他方才冲破寒风而来,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落寞。
宋知予原地整肃人马,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得益于楚知珩出手及时,才未伤亡惨重。
他喃喃道:“如今,又欠他一个人情了。”
温书猗追问:“他之前便帮过你吗?”
“以我这般年纪,本不应该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当年我状元及第,在翰林院任职,有幸和七王爷一起办事,刚巧前任大理寺卿犯了事,他便力荐我一试。”
“此般便是知遇之恩了。”
“我欲重谢他,可因为官清廉,手中并无多少银两,拼拼凑凑送了点东西到他府上。未料却尽数被他送回了,他只说自己只是不愿明珠蒙尘,不愿接受我的报答,以至于如今,我只请他吃过几次便饭,并未正式报答过他的恩情。”
“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过往。”
宋知予挑眉:“温兄,听你的语气,仿佛与七王爷很是熟稔?”
温书猗嘴角一抽,连忙摇了摇头:“哪能啊,他可是天子兄弟,当今的七王爷。我这个平头百姓,能认识大人您都已经是上辈子上高香了,怎么可能与他相熟呢?”
宋知予眸光闪动,却并未继续追问,只又拿起桌上的卷宗,与温书猗探讨片刻。
马车驶入寒深冬夜中,不见踪影。
不远处,楚知珩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手中灯笼,远远望着离去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