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岑铮与姜璟刚刚回到平远侯府,就看到大厅里独立着一道欣长的人影。
一身细麻青衣,墨发披散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仅仅用一根粗糙的桃木发簪半挽着,冬日的阳光顺着窗棂照进来,落在眼前人身上,却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烨然若神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回头,清丽的脸上露出了柔和又亲切的笑意。
“无咎,你回来了。”
看到好友来访,岑铮十分丝滑自然地大跨步往前,结结实实的,热情地抱住了她。
明明是天生神力的大将军,动作却被刻意放得很轻很轻,似乎是生怕太用力,而伤害到这个身体不好的朋友。
“你去哪了?也不和我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声音略带哽咽,似是嗔怒,又似是怨怪,总之这是姜璟从来没有见过的岑铮,这样放松、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的......
看着岑铮眼睫处震颤的一滴泪,姜璟在心中默默补全了上一句话。
这样的脆弱。
从来都是没心没肺、乐观豁达、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竟然也会有这般秩序外的一瞬间吗?
姜璟宽大袖口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食指的指节,似乎想要替她拭去那滴挂在眼角的泪。
可他却没有这个资格。
至少目前。
姜璟迈步,仪态万方地走到岑铮与东山先生的面前,对东山先生执了一个晚辈礼。
“东山先生。”
东山虽然刚刚回京,却并非全然不知京中发生的一切,目光从岑铮的脸上移到姜璟的脸上,又从姜璟的脸上,移回到岑铮的脸上。
她松开了回抱住岑铮的手,后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草民东山,拜见楚王殿下。”
顿了顿,又朝着岑铮也行了一礼。
“平远君侯。”
岑铮还没动作,已经吃够亏的姜璟连忙上前,恭敬地回了一礼。
“东山先生过谦了,要不是当初您留下书信,言说我之所愿唯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若陛下能记得出山承诺,善待百姓,纵荣华富贵,与我何加焉?
此刻您也当是服金紫,列鼎食的王侯世家,却为劝谏君王,当即舍去了,半分不曾流连。
不止小王佩服,这天下读书人,又有哪个不佩服呢?”
东山淡淡一笑,并不接话,目光虚虚地落在走神的岑铮身上,看着熟练发呆的好友。
忽而又道:
“早就听闻陛下为楚王殿下与无咎赐婚,还不曾祝贺。”
闻言,姜璟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喜悦从眼神里藏不住的偷跑出来。
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
“扰先生烦忧了,我与阿铮婚期就在这月的天赦日,戊申。
为修黄河大堤一事,阿铮与我商量,计划将礼部与陛下的拨款贺仪尽数捐赠,以答谢百姓的供养之恩。”
东山凝眸,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俊俏的白面郎君。
“不知楚王殿下以为如何?”
姜璟转过头,眼神落在岑铮身上,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以为,阿铮所言,甚好。”
东山笑了。
语气中略带调侃:
“二位感情看来却是不错。”
“哎——”
沉寂许久,只默默看戏的岑铮忽然发声,她凑上前,借着朝服遮掩用手肘不住地提醒着东山。
注意言辞。
东山轻轻点头。
两人对视,却似是绷不住一般,又不由自主紧紧抿着下唇。
姜璟看着两人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圆融氛围,忽而觉得有些刺目。
明明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铮有足够多的好友故交,有自己的官职爵位,还有足够多的仰慕者。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他的阿铮目光不在他身上时,他就会觉得恐慌,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明明一开始他是可以接受也可以忍耐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是从赐婚之后,是的,就是赐婚之后。
赐婚之后,他竟然对于阿铮继续过从前的生活而感到不满。
为什么呢?
是阿铮变了吗?不,阿铮没变,她只是一直在做她自己。
那......那是他变了吗?
姜璟思考着,反思着。
他忽然发现,他潜意识里竟然在期盼岑铮婚后就能将那些散落在外的目光全部收回来,只放在他的身上,只看他,眼里全都是他。
这是他对于妻子的期望。
或者说,这是当下的社会对于女子的期望。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姜璟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荒谬,竟然会因为岑铮与他订婚,就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或者说是可以掌控她的生活了?
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阿铮那样好,那样厉害,那样自由肆意。怎么可能会是从前那些被迫困于深宫后宅,而仰视父亲、夫君、儿子如天的人呢?
况且,不论男子、或者女子,不都是人吗?
他自小见过这般多厉害的女子,有做将军的,如岑铮宋驰;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如东山先生和辽国萧太后;还有为执笔文臣干吏,执刀为军医账房铁匠厨娘的。
这般多到罗列不尽,做得比男子还好的人,他为何还会觉得男子就该合理地掌控女子的命运呢?
当真是不该。
姜璟抬起收敛的眉眼,露出温柔的笑意,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样的纯粹自然。
他想,既然他爱她,那么她的快乐就是自己的快乐。
只要他爱的人足够快乐,那就够了。
那么此刻,他或许该学着不要这么过度的想要介入她的生活。
“阿铮,东山先生。”
“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事情,未曾处理完毕,恐怕要先告辞了。”
岑铮十分豪爽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姜璟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哎!你拧我干嘛?”
岑铮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此刻一派云淡风轻地始作俑者。
东山笑着,无奈似的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门口,示意让她出去送送人家。
岑铮疑惑:
“你很喜欢他?”
东山面无表情,抬手又拧了岑铮一下。
“哎呦,痛痛痛痛痛!”
“我讨厌你!”
东山:
“出去送送,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不喜欢他。”
“但他马上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婿了。”
岑铮无所谓地耸耸肩,在东山又要拧她的时候,果断投降似地举起了双手。
“去去去,这就去。”
“这不是一下子见到你太高兴了嘛,我给忘了,平时都是记得的。”
东山拧她的手一顿,这么多年了,似乎不太习惯她这般直白的表达情绪。
而后改拧为推,轻轻用力,岑铮却飞一样地不见了。
一身绛紫官服,朝堂上脸皮厚到能当城墙使的平远侯、冠军大将军,此刻却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锦衣玉带束不住她的自由,深宫宅院也锁不住她的灵魂。
东山的双手交叠着,目光却隔着雕花的窗棂,隔着高大的乔木,隔着厚重的青砖院墙,直直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想起那惊天一卦,她的目光又渐渐凌冽起来。
岑铮,怎么会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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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你呢?
东山先生,无人知其名姓,只道其学富五车,有王佐之才,一篇《平南策》名动天下,众人只知其自号东山,故称曰东山先生。
“怀安?”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东山回过神,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笑着晃手的人身上。
摇摇头,右手成拳,敲在了岑铮脑袋上:
“没大没小。”
岑铮嘿嘿笑着,拉着人的手就往书房走,一副对她完全不设防地模样。
书房,那是何等重地,寻常侯府的书房,非家主不得入。
哪里像她这般,没心没肺的,遇见一个人就拉着她进,当真也不怕吃亏。
“那是书房。”
岑铮:“喔,然后呢?”
东山:
“我是客人。”
岑铮“嗨呀”了一声,又拽着人走得更快乐。
厚重的玉带束在那人纤瘦有力的腰肢上,此刻走得还又快又急,行动间勾勒出了优美的曲线。
岑铮生了一张浓烈而具有冲击性的脸,五官深邃,眉眼精致,鼻梁上还有一点小痣,加上她还爱笑,笑起来时脸上挂着两个甜美的酒窝,却又极其恰好地冲淡了因为过于秾丽容颜而带来的距离感。
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敢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了,无她,无非是她的陌刀实在是锋利了些而已。
而且她也不希望别人在见她的第一眼,就将目光定格在她美丽的容貌上,她更希望被注意到的,是她更为出众的能力。
故而她常常不打扮自己,任由风霜雕凿她的眉眼,任由烈日洗涤她的灵魂,任由敌人的刀剑在她的身上留下值得铭记骄傲的战功。
偏偏眼前这个打量她的人,是她似母似姐,似师亦友的东山先生。
她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于是她停下脚步,凑上去,眨巴着大大而又美丽的眼睛,笑道:
“你在看什么?”
东山:“看你。”
岑铮:“我就在这。”
意思是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我随时配合。
东山:“你瘦了。”
正在开屏的花孔雀忽然愣住。
并不等她反应过来,东山的拥抱已经先风雪一步赶了上来。
“你受委屈了,这事,是陛下做得不对。”
“他怎么敢这样对你。”
“要我帮你出气吗?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岑铮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她以为自己只要不曾对任何人交付真心,就不必害怕被辜负。
可是她的身边有这样多关心她的人,有这样多炽热又温暖的真心,叫她如何不触动呢?
“怀安,不必。”
“我自有安排,国事为先。
况且,你好不容易才脱离这潭泥水。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最喜欢太史公那句:
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脱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你如青莲之遗世独立,何苦再为我蹈赴泥沼?”
东山点点头,反握住岑铮的手,温热的体温顺着交叠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四肢百骸。
岑铮总是这样,让人看到她,就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请吧,怀安?”
“那多谢阿铮了?”
岑铮第一个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畅快又恣意。
东山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岑铮期待的目光中,竟也抛弃了所谓的矜持体面,同样的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这个放声大笑也是相对而言的,毕竟论到中气,估计没几个人能比岑铮还足了。
毕竟她身体素质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