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众臣鱼贯而出。
空旷的大殿内,独独剩下了几道人影。
“无咎,你这可不地道啊。”
率先说话的是宋渠清。
岑铮此刻则浑然没了刚刚那副大义凛然、为国尽忠的模样,她虽然穿着庄严的朝服,却嘿嘿地憨笑两声,双手合十,嬉皮笑脸道:
“对不住对不住,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哎呀你看我,你看我这个记性,真是,哎呀,我本来想和你们说来的,结果,你看,忘了不是,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主打一个全是情绪,没有价值。
一边说,她还一遍往殿门口悄悄挪动,等殿里那两个老家伙反应过来的时候,岑铮早都溜之大吉了。
至于姜璟,早就被她打发去找姜珩哭惨了,不对,搬救兵了,这就叫两手准备,所谓兵者诡道也,不至于进退无措,穷途末路。
李相本来正垂眸倾听呢,想看看这个泼皮能说出什么花来,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估计连刚刚那番话都是找某人代笔的。
光靠她自己,怎么可能说得出这般得体、有韵律的话呢?
谁知听着听着,听了半天都没有得到有效信息,反而呢?声音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缥缈了。
抬起头一看,面前只剩下那个一口长须,面容清瘦儒雅的老头。
“岑铮——”
不得不夸一句,李相当真是老当益壮,快五旬的人了,声音还这般洪亮有穿透力,也是难怪年轻时有“玉狮”的别名了。
岑铮在殿前遥遥远望,凭借超人的目力,依稀能看见里面人高马大但是被宋夫子拦腰抱住,寸步难行的李相。
“哈哈哈哈哈哈。”
岑铮大笑,还十分坏心眼地踮起脚,朝里面挥手。
紧接着的,是一声更为高亢的、饱含愤怒的嘶吼:
“岑铮——”
岑铮心满意足,扭头就跟着来传旨的都监邓彦走了。
其实李相的杀伤力真的很低,他太有操守、也太端方了,就算是很愤怒的时候,比方说刚刚,最最无礼的行为也就是直呼她的名字。
作为被人叫过二十八年大名的岑铮,其实完全不care。
就是可怜宋老头了,真是抱歉,不过下次还敢,无他,逗老头太好玩了。
哇咔咔咔!
大抵搞学术研究的,搞战场行为艺术的都有点脑回路与众不同吧?
等到了侧殿,岑铮远远地就看见姜珩姜璟两兄弟坐在一起。
姜珩年已而立,登基这段时日又忙,原本健壮的身体已然消瘦不少,此刻与逍遥王爷姜璟坐在一起,倒是显得有些沧桑了。
如果说姜璟像是一株雨后刚刚长成的幼竹,那么姜珩就是那成熟绽放得恰到好处的一朵芍药花。
“阿兄——”
岑铮不等邓彦通传,便自顾自地大跨步进去了,进就进吧,刚坐下就马不停蹄地从姜珩面前的点心盘子里捡了块梅花糕吃。
姜珩不恼也不气,反倒伸手去端那早就备好的清茶,但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又下意识地缩了缩,顿了顿,又端起了茶盏。
用左手手背敲了敲姜璟的手臂,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右手递上了温度正好的茶盏,朝岑铮的微微努了努下巴。
姜璟点点头接过,走的时候还顺带把姜珩面前地那盘梅花糕也端走了。
姜珩先是诧异,而后笑着摇摇头。
十分体贴的等岑铮吃完糕点、用完茶,才开口道:
“无咎今日那番话,可是东山先生代笔的?”
岑铮立马回道:
“非也,阿兄,那叫润色。”
姜璟颇为赞成地点点头。
姜珩屈指,给这妇唱夫随的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
“啧。”
岑铮不服道:
“我真给了东山草稿的。”
姜珩挑眉:
“那你念一下你的草稿。”
岑铮“呃”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现编:
“我说,我说,我说,臣与子璋年幼相识,蒙圣恩有一世之缘,如何敢不思为...”
“停停停。”
姜珩扶额,斟酌了一下,道:
“为兄知道了。”
岑铮点头,表示赞同。
姜珩忽然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还是觉得岑铮那副嬉皮笑脸的实在是有些烦人,又补了一句:
“你刚刚还背错了,是一世同舟之缘。”
岑铮摆摆手,“害”了一声,表示无伤大雅。
看得姜珩都想把那盘点心盖到岑铮头上,正想寻求自家弟弟的认可,谁料一转头,正好撞上一双亮闪闪的桃花眼。
姜珩扭头。
这个也没救了。
他摆摆手,转过身,沉默了一会,道:
“你们婚事既然要简朴,那为兄送的婚仪不若也一道以你们的名义捐了吧?”
姜璟下意识地转头,征求岑铮的意见。
岑铮点点头,但没说话,姜璟纵然不舍,但内心明了,他往前一步,揪住了岑铮的衣角。
“阿兄,我和阿铮都没意见的。”
竟然是姜璟在讲话。
姜珩下意识地转身,目光落在姜璟揪着岑铮握住姜璟的手上。
岑铮不是晒不黑的体质,她的肤色是很健康的蜜色,这是常年在阳光下领兵打仗才会有的肤色。
此刻那蜜色的手正圈住了姜璟那白皙瘦弱的手腕,如果说岑铮的肤色是健康的,那么姜璟的肤色就正应了他先天体弱的苍白。
或许是颜色对比太过强烈,姜珩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没了什么心情,点点头,“嗯”了一声。
岑铮见状,便识趣地拽着姜璟告退了。
陛下已经明显情绪不好了,虽然不知道谁又惹他生气了,但是此时此刻,溜之大吉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错的。
姜珩也不挽留,只是背身负手,遥遥地眺望着远处花园里盛开的红梅,眼底思绪纷杂,眼角微红。
“陛下?”
是邓彦的声音,姜珩快速地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属于帝王的情绪压了回去。
“何事?”
邓彦躬身俯首,小心翼翼道: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
姜珩深深得呼出一口气,淡淡道:
“请去正殿相候。”
正殿。
“妾身参见陛下。”
“岱儿参见父皇~”
那是一个宫装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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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真红大袖衣配红罗长裙,披红霞帔,面容秀美,眉宇间更是一派难言的书卷温润气质。
此刻她牵着一个小孩,那孩子约莫三岁多的年纪,穿了一身紫色的圆领滚边小袍,因为年纪太小,并不束腰带,圆滚滚、白嫩嫩的一张小脸,此刻正一本正经地严肃行礼,看着倒是有种反差地萌感。
姜珩见状,快步上前,将大皇子姜岱一把捞起,抱在怀里,还掂了掂,笑道:
“岱儿倒是又重了不少。”
“梓潼,你做的很好。”
皇后笑着轻摇头:
“陛下谬赞了,臣妾分内之事而已。”
简单寒暄过后,气氛忽而有些凝滞,姜珩抱着姜岱坐在圈椅上,目光虚虚地落在地砖上。
李琇偏头,目光落在身侧那个俊美端方的帝王身上,那个宁愿看着地砖发呆,也不愿意多给她一分视线的人,那是大昱的帝王,也是她的结发夫君。
可是她从来都知道,这位帝王,眼中有天下,有母后,有妹妹和弟弟,有岱儿,但就是没有她。
她之于他,不过是用于联络与世家感情的纽带罢了。
其实也不止是她,后宫中哪个人又不是这样呢?
陛下不爱美色,宫中姐妹都是从打天下时就跟着他的老人了,宫中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个,莫说是与帝王相比,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是难得有少于这个数的。
若是不仰慕陛下的,那宫中日子其实也算不上难过,毕竟陛下虽说不常来后宫,但待遇上也却是从来不曾亏待过她们。
但起初,她是不愿意嫁的。
她没有意中人,她饱读诗书,明明如果不曾嫁给他,不曾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也可以是如东山先生一般的女谋士,可以是如岑铮一般的朝臣。
可偏偏她没有如果。
她被李家生养,不能不为自己家族的利益考虑。
李家打算押宝姜珩,可仅仅是投奔的话,那还不够,不足以李家举族之力、之命相压。
可如果姜珩是李家的女婿的话,那么又不一样了。
她,李琇。
李家嫡长女。
哪怕家里并不曾压迫她、逼迫她,可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志向。
所以,如果陛下不爱她,她可以接受,因为她也不喜欢这个盲婚哑嫁的男人,可是陛下又偏偏是个好人,还是个有魅力的好人。
偏偏她青春年少,偏偏她情窦初开。
又偏偏这个好人似乎谁也不爱。
那就一直这样吧,做相敬如宾的夫妻。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陛下,您在想什么呢?”
姜珩回眸,浅淡却温声道:
“朕在想今日朝堂上的事情,无咎和子璋自请将朝廷拨付大婚的银钱与朕的婚仪尽数捐出,用以修建澶、濮等州的黄河大堤。”
李琇温柔回道:
“妹妹弟弟们这般大义,臣妾既为后宫之主,也应率领诸位姐妹节约开支,筹措银钱,一同捐输修建河堤之事。”
姜珩眼含欣慰,语气又不自觉的再放温和了一些:
“辛苦你了。”
“不过母后那边不要缩减,还是照着往日用度来,但是其中的一半计入卷宗,就从朕的福宁殿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