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璟顺从的点了点头。
却在底下悄悄握住了岑铮的手。
“阿铮的话,我总是信的。”
岑铮的面色极快的闪过一丝不自然,不知是心虚还是怎,她将手成拳抵在唇边,回避开姜璟那双过分炽热含情的桃花目,转移话题道∶
“可曾透露意图?”
刘扬识趣站起,拱手答道∶
“未曾透露。小人奉君侯之令,言说不堪驱使,透露出想要投靠他们的意思,果然便有人火速来联系臣下,这只是第一个命令,想来不信任也是有的。”
“臣也试探过几句,也只探出应当是李家代家主,也就是长公子李珵的意思。”
岑铮点头,却不曾说话。
气氛一时间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岑铮在沉默,姜璟在看着岑铮沉默。
最终还是刘扬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
弯腰拱手道:
“大王、君侯。”
“可要去?抑或是臣寻机回绝了他?”
岑铮回忆往昔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了面前的刘扬身上,轻轻地摇头。
“不必回绝,本侯会去。”
“届时他们有何要求你只需应承全力以赴,然后最多做成七成便可。
若是紧要的,你又来不及禀报的,那本侯许你随机应变之权,你可便宜行事,一应责任,俱由本侯承担,你只管去做。”
原本站姿挺拔似青松的刘扬。衣衫竟似秋风吹过的湖面一般,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抬眼,目光激动,只觉得先前仕宦之途竟都如草屑一般,不值一提了。
这才是当上官该有的样子呀!
“是!”
“下官领命。”
岑铮微微一笑,用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君可自行施为。
等人离去,姜璟又示意外面侍奉的人也全都离去后,才牵着岑铮的手,小心翼翼道:
“你方才说的......”
岑铮见他方才那般大阵仗,以为他还有什么大事要说,谁料竟然只是这件小事。
岑铮牵着姜璟回到主位坐下,刻意放轻柔了声音,那是一种任谁见过沙场秋点兵的岑铮都无法想象出来的声音。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多情。
“阿璟,你听我说。”
“李珵,其实你也曾见过的,只是当时你尚且年少,时间久了,不一定还记得他。”
“他还送过你一把玉笛,你可有印象?”
见姜璟皱眉,岑铮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他早年便已成婚,他长女的满月酒我还去吃了的,还送了她一个长命锁。”
“若我没记错,那孩子现在应该都七岁了吧?”
说完,目光又落在姜璟那张虽然皱着眉,却仍旧显得分外俊美,惹人怜爱的脸上。
“我说完了。”
“阿璟以为,可否?”
听闻那李珵已然成婚,姜璟原先皱得死死的眉头已然解开不少,只是他仍旧低垂着眉目,殷殷切切地扯着岑铮的衣袖,道:
“我想听你们从前的事情。”
岑铮本想说:她与李珵的交集不过之前那军营里的半年而已,那半年你不是都在的吗?
但是想了想,却还是打算从头开始,讲给她的丈夫听。
“我与李珵相识,是那年陪你阿兄来李府提亲的时候。”
“后来,李家连同咸阳其余家族支持你阿兄,我们有了钱粮,也就开始更大规模的招兵买马,扩大势力。
只是那世家总要知道这许多的钱粮都用在何处,于是便派了当时李家的嫡长孙李珵过来,名为历练与筹备亲妹婚事,实则是过来考察我们是否真的有这个能力,万一不行,则趁早止损,保留实力,另择明主。”
“当时你阿兄忙着政事,便让我带着他,我们一起上过战场,也赛过马赏过月。”
“那时候太年轻,他生得也好看,桀骜的英俊,眉眼间是酷似外藩人的深邃野性。”
“一来而去,虽说是为了牵制,扬长避短,可也多亏了他,世家还多加了许多的钱粮。或许是出自愧疚,也或许是真的情窦初开,倒也两情相悦过。”
“只是终究不是同路人,在我知道他在咸阳有一个已经换过庚帖的准未婚妻后,我便主动与他断开了。”
“或许是我确实没有他的前程重要,不过也是,未来的李家家主,这个位置谁能忍住呢?更别说是自出生起就是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孙了,他的阿爹阿娘,亲朋好友,门生故吏都默认了他就是下一任的李家家主。”
“总之,分开后便只作故友同僚来往。”
“他的妻子我见过的,是个博学多才,饱读诗书的世家贵女,我很喜欢她。”
“好多时候,我总在想,这世家里读书识字,有才华,甚至才华比许多男子还好的人却被困于闺阁之中,实在可惜。”
“若能出仕为官,不知国家又能多多少栋梁之才。”
听前面时,姜璟还在难受妒忌,但是听到最后两句时,那点出自现任对前任的嫉妒不爽又被家国大义给压了回去。
可是他毕竟不了解事实究竟如何,不过阿铮既然说了,那一定就是对了,可他明面上终究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宗室亲王,于是他只好无能为力的握紧了岑铮的手。
在岑铮看过来的时候,无声地表达他的立场。
你放心,我永远都站在你的那边。
于是默默支持的姜璟,扒着门框,无能为力的目送自己的妻子去私会老情人。
甚至他妻子的衣服都是他亲自挑的。
精挑细选,让本就光彩照人的岑铮便的愈发耀眼夺目起来。
见面就见面,他总要让人看看,好好看看,看看他的妻子与他在一起真的很好,而且还会越来越好。
那老家伙今年都二十七岁了,如何能同他这个二十岁正风华的郎君相比?
无论是容色,还是体力。
姜璟颇有些阴暗的想。
另一边,带着刘扬与一队官吏和士兵,名曰检查河堤,便浩浩荡荡的往渭水河畔去了。
到了河畔,士兵带着官吏各司其职,岑铮则带着刘扬,两人骑着马,在检测的河段逡巡着。
等着那人来。
自投罗网。
一个上午过去,未见人影。
刘扬有些歉疚的绕到岑铮的身侧,低声道:
“君侯,兴许是我们被忽悠了?”
与刘扬的诚惶诚恐不同,岑铮依旧笑着,还是气定神闲的笑。
“你放心,他必来。”
“此刻,便说不得在某个地方偷偷地盯着我们呢?”
说完,见他的头上不知何时飘了片树叶子,当即暗示性的戳了戳自己脑袋上的相同位置。
刘扬困惑的顺着她手指地方向看去,落在她乌黑柔顺的发上。
因为出公务,所以岑铮的发仍旧是盘起的,只是不再像往常一样,求省事的扎一个髻。而是在姜璟的建议下,挽了单螺髻,还簪了一支华美大气的金钗。
姜璟甚至还为她亲自执手画娥眉。
说实话,其实岑铮已经做好自己今天出门应该不会太好看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姜璟的手艺竟然比自己想象的好多了。
想到姜璟出门时望她仿佛看负心汉的表情她便觉得有趣,不自觉地又笑了出来。
等回过神来,看着前面刘扬那一脸懵懂的表情时,岑铮又直白的指了指他的头上,示意有东西。
奈何这刘扬确实木了一点,也可能是那叶子太薄,不经意间便隐入了发髻里面,难以捉摸,致使刘扬探索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身经百战的岑铮忽然感觉正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不是弓箭,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刺感。
那想必就是人了。
是有人正在盯着她们看。
十分知晓李珵性子的岑铮心中有数,于是她伸出手,又驱使着胯下马儿朝刘扬的方向靠近。
同时嘴巴不动,用腹语道:
“有人在看着。”
“别动,配合我。”
原本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往后退的刘扬当即意会,他勒住马,同时将身体微微地往前倾斜。
主动配合。
岑铮欣慰的笑了。
于是她将动作刻意地放慢,故意错位显示出一副旖旎的充满浪漫幻想的图景来。
很快。
意料之中的。
不远处,传来一曲旷远悠扬的笛声。
岑铮侧目望去,果然看见了一匹高大健壮的大宛马正朝着这边奔袭而来。
同时,身下的白马也隐有异动,下意识地想要往前,但是却顾忌着,没有主人的指令,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轻轻地哼鸣,提醒着主人。
岑铮心中有数。
马儿有灵,约莫等于七岁幼童的智商。
那匹大黑马正是这头小白马一母同胞的姐姐。
分别多年,如今见到亲人正激动呢,有如此反应确也不奇怪。
“无咎——”
人尚未至,而呼喊的声音便已近在耳旁。
与分别多年的前男友即将相见,但她的手还悬在刘扬这个小白脸的头上。
但是岑铮丝毫不慌,也不理那人,只是自顾自的为刘扬将他头上的枯叶摘下来。
看着刘扬,她低头浅笑,伸出手,里面正是一片完整的枯叶,经脉清晰,上面还有点点的斑纹。
刘扬愣了两秒,才恍然地伸手接下,低声道:
“多谢君侯。”
*
“无咎。”
他按捺不住的又唤了一声。
李珵本就是个霸道性子,呼风唤雨惯了,此时已经是难得的主动打招呼又主动的勒马在一旁等着。
谁料这两人竟然这般目中无人,他那么大一个人都在这里了,竟然还黏黏糊糊的,若不是他发声,恐怕此刻都还注意不到他。
直到这时,岑铮仿佛才看见他一般,十分夸张惊讶道:
“文玉?”
李珵十分失礼的,直勾勾地盯着岑铮的脸,只是盯着,一直盯着,却并不说话。
他的目光定格在岑铮的身上,从她头上高挽的发髻,再黏稠的往下,落在她描眉红妆的面上。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她竟还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的外袍,她总是特别适合红色的,热烈张扬,喋血危险。
那身红衣似火,在他心头不绝烧了八年。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竟然不由得幻想起岑铮成婚时的模样。
那她也是挽着这样的发髻吗?
不对,她应当是戴着凤冠,画着珍珠妆,金堆玉砌才是。
那她也会羞涩吗?
在却扇的时候,那劳什子楚王,是否能够看到羞涩的她呢?
那她也会和别人欢好吗?
她这么冷硬的性子,那么刚烈的心肠,与旁人鱼水之欢时,也会展露她的风情吗?
他的目光,审视的、旖旎的、嫉妒的、怨恨的落在她的脸上,百感交集。
最后,满腔的激荡,只平静的化为一句:
“好久不见。”
岑铮微微颔首,她的态度很好,就好像面对普通好友打招呼一样,熟稔又客套。
“好久不见。”
多年未见,原本就高大的李珵身形越发健壮了,他的面容褪去青涩,换上了一种果子成熟似的性感。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似乎是刻意没戴护腕,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宽阔平直的肩膀,衣衫被勒的紧紧的,阳光下,透过光隐约能看见他鼓起地胸肌和肱二头肌。
再往下,则是收的极其窄的腰线,宽腰带用力地勒着,让人无端的想要用手去掐一掐,丈量那诱人的腰。
他的大腿也绷地紧紧地,勾勒出饱满圆润的臀部曲线,一直隐没之狐皮斗篷的深处。
八年前初相识时,李珵便已经生得动人至极,他是属于野性又桀骜痞气的少年,很难想象,世代书香的李家公子,竟然会是生得这般模样。
今日再见,竟然是出落得越发像个“尤物”了。
秉持着来都来了,不看就亏了的想法,岑铮倒是十分不遮掩的打量着眼前的黑衣男子。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激烈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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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对方。
旁边的刘扬见状,内心实在是佩服。
怪不得都是大人物呢,就这心理素质,他确实比不上。
这种侵略性极强的眼光他看见都想逃,可是他的上官不仅不怕,甚至还能反击回去,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于是刘扬星星眼的在旁边盯着岑铮的侧脸,满心佩服,直感慨自己真是跟对了人。
而另一边,察觉到刘扬痴迷视线的李珵,冷冷地“哼”了一声,便骑着那匹大黑马直直地往前,十分嚣张地撞开了刘扬骑着的那匹寻常棕马。
“无咎。”
见岑铮的目光落在刘扬那个窝囊县令的身上,李珵又低沉着声音唤了一声。
等到岑铮看过来,李珵又直接伸手摘下了身上披着的斗篷,将他健壮的身形一览无余。
一身黑衣,明明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却不知道为何,总给人一种十分放荡的感觉。
岑铮看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的问道∶
“你不冷吗?”
熟料那李珵眼睛一亮,忙道∶
“不冷不冷。”
“无咎你......”
话没说完,就被岑铮打断了。
“多年未见,宴席上也不曾相见,怎么今日这般巧合,却是在此处遇见了?”
说完,怀疑的目光在李珵和刘扬的身上来回扫视着。
刘扬正想辩驳,却被李珵止住,他驱马上前,两头马久别重逢,此刻已然嗅闻在一起,互相高兴地打着招呼。
“无咎,岸汀、芷兰姐妹许久未见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总让她们姐妹重逢叙旧一下,可好?”
提到白马芷兰,岑铮的心一下就软了。
芷兰随自己征战八年,出生入死,在她心中早就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了。
自己没有家人团聚,却也总不好拦着不让芷兰与家人团聚才是。
想到这,岑铮叹了口气。
看着李珵的脸,无奈道∶
“便如你所言。”
岑铮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给芷兰腾出活动的空间。
李珵也识趣地跟着下马,他祖上有外藩人血统,因此生的格外高大健硕。
两人并肩站在河畔,渭水汤汤,微风拂面。
芷兰与岸汀两匹马在浅滩处互相磨蹭着脖颈,发出欢快的嘶鸣。
“无咎。”
李珵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哑的,克制的,却又带着八年不曾消退的炽热。
“你变了。”
岑铮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依然望着河面。
“哪里变了?”
李珵沉默了一会儿,道:
“在我面前时,你从来没有描过眉,也不曾挽过这样女子的螺髻。”
岑铮低头,看着河面浮现的自己的倒影。这发型和发钗都是姜璟特地挑的。
其实她本来是觉得有些麻烦的,可是姜璟不吵也不闹,甚至还主动配合,让她是怎么也硬不下这个心肠拒绝。
想到这,岑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李珵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个笑,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的跳动都像是酷刑在不断地折磨着他。
“你想到他了。”
岑铮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李珵的喉咙紧了紧,眼神飘忽,似乎在做什么思想准备,半晌才道:
“刘扬不过一个窝囊县令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生的也一般,也不够有力气,身子板弱的风一吹就倒了。”
“你既然能出墙了刘扬,那为何不能考虑考虑......”
“李珵!”
似乎是察觉语气太过严厉,岑铮又改口道∶
“文玉,你早已成婚,长女都已七岁了。”
李珵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应道∶
“是。”
过了一会,他又争辩道∶
“你不也成婚了吗?你凭什么嫌我不干净?”
岑铮无视他的攻击,只淡淡道∶
“你也可以嫌弃我的。”
“你——”
李珵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呛的不知如何回复,最终只好狠狠一跺脚。
“哎!”了一声。
又道∶
“若是当年我没有与她成婚,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岑铮头也不回,斩钉截铁道∶
“不会。”
“文玉,这么多年过去,凭你的聪慧,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阻碍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或者事。”
“而是我们的出身、教养、欲望、追求。”
“就算勉强在一起了,也终究不得长久,不如就现在这样,你做你的你家主,我当我的平远侯,做我的楚王妃。”
看着岑铮,李珵最后再争取道∶
“只是王妃?”
岑铮目光一凛。
正色道∶
“你什么意思?”
李珵突然背着手,以一种十分欠揍的,装神弄鬼的故作高深姿态道∶
“若你助我,我可以封你为皇后。”
“竖子妄言!”
岑铮上去就是一拳。
只能说前夫哥有前夫哥的好处。
这个最抗揍了。
排除力量的因素,岑铮唯一能打得尽兴的,便只有眼前这个欠揍的,浪荡的,红杏出墙的,不守夫道的李珵。
李珵先是没反应过来,挨了一拳后,便下意识反击起来。
于是两人越打越上头。
一直到最后打累了,两人并肩躺在枯黄的草地上,望着渐渐西斜的天。
岑铮感慨道∶
“日子应当是过的不错吧?”
“拳脚功夫退步了这么多。”
李珵也不辩驳,鼻青脸肿道∶
“没办法啊。”
“每每忆及往昔,也总是怀念。”
李珵说着,内心却已然下定了主意。
姜璟必须杀了,至于岑铮,若不能生擒,为了李家的大业,他也只好忍痛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