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天从事务所离开,莫师又在学校度过了三四天时间。
他每天都给孟禛发短信,希望他醒来后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问候
他的脑子已经全然被那天的经历占满,上课想,下课想,吃饭想,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大部分时间用来想孟禛什么时候能醒。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回忆着自己那天最后的言行羞愤不已。
太丢人了。
莫师虽然从小并未生活在人群中,却始终认为自己应该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为此,他整个青春期都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硬汉光环下度过,无论摔得多惨都要面不改色地爬起来。
眼泪?你看错了,那是坚强隐忍的汗水。
莫师自己也说不出落泪的原因,只是在那一刻想起来许多画面。
父母忧愁憔悴的目光,老师不敢赋予重任的话语……
从小到大,身边人对莫师从来都只有一个要求: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莫师慢慢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开始学着隐藏、遮掩自己的特殊。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总会不小心说漏嘴。
他要靠猜才能知道蜥蜴尾巴是衣摆,孔雀翎羽是帽子,凭借自己的脑子复刻出一个现实世界。
这么多年,他甚至连一只蚊子都没有打死过。生怕那只是一个有点吵的无辜路人。
别人根本无法想象每年夏天他是怎么过的。
想到这些他自己都有点想笑,可还没笑出来,眼泪却先夺眶而出。
他看似生活在一个满是动物的世界上,实际上他才是人群中唯一的异类。
异类除了被人参观毫无价值。
那一天,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午后,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
“您这是怎么了?谈恋爱了?失恋了?”
不知这是第几次莫师当着草金鱼同学的面大把生吃虾米了,把草金同学吓得不轻。
金鱼同学姓金名于,个子不高但行动极灵活,总是能在一个不经意间闪现到莫师面前。
“什么都没有。”莫师伸出手想推开金鱼不停吐泡泡的脸,又嫌弃他一身水腥味无从下手。
“怎么还藏着掖着呢?有什么事可得跟兄弟说啊!”
金于大咧咧地往莫师身边一坐,手撑着头。
“真的没有。”莫师放下了手中的虾米,“你怎么这么八卦?”
“真没有?”金于满脸怀疑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心不在焉?”
“因为我焦虑就业前景。”莫师信口胡诌。
“啊?”金于的下巴快要落地,“我们才大一啊哥们。”
“现在都是从大零开始实习的,你不知道吗?”莫师笑眯眯地回头看他。
“不是……你又骗我吧。”金于说着给了莫师一锤,“怎么回事?你之前可没有这么多心眼儿。”
莫师笑了几声,说到心眼,又开始魂不守舍地想起孟禛。
就在这时,他隐约看见了食堂门口走来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看着很熟悉,个子高挑,身形瘦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孟禛?”莫师不由得站起身。
金于懵懵地跟着站起:“谁来了这是?怎么还得起立迎接?”
莫师没有理会金于的疑问,背上包朝门口大步走去:“兄弟,今天就陪你到这了。”
“不是,你要去哪啊?”金于不明所以地举起桌上剩下的半罐虾米,“这虾你还要不要了啊?”
他看着莫师的背影,心想果不其然一头扎进人群中不知要追谁,谁料最后停在一个男生面前。
“是个男生?”金于小小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追债去了吗?”
-
莫师追到孟禛身后,时隔多天未见,他感到心脏紧张地一阵砰砰直跳。
所幸孟禛先发现了他的到来,转过头笑了起来:“莫师,你从哪看到我的?我还没找见你呢。”
“我坐在那边。”莫师认真地回答道,他攒了满肚子的话,这会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我收到你的消息了。”孟禛先开口道,“不过我想还是直接和你见面比较好。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食堂?”莫师在千头万绪里挑出了一个最无聊的话题。
“我猜的。”孟禛眯着眼笑了,“毕竟到饭点了。”
“哦哦。对。”莫师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仿佛还没开机,不知为何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对了,那天我睡着以后言哥没有为难你吧?”孟禛问道。
“没。”莫师挠了挠头。
想到这里,他还有些感激那天最后言珅没有拆穿他的眼泪。
“那就好。”孟禛观察了下莫师的神情,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说谎,“言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接触多点就知道了。”
“还要接触?他每天都去上班吗?”莫师闻言问道。
“当然。”孟禛似乎很惊奇他怎么会有这种疑问,“说起来言哥才是事务所的主力。”
莫师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孟禛继续道:“说起来,下一次的任务应该就是你们合作了。”
“什么!?”莫师惊道,又在孟禛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额……我是说,看不出他也有特别的能力啊。”
“的确。”孟禛眯起眼笑了,“言哥的能力和我不太一样,具体嘛……唔,你们搭档时就知道了。”
-
风景一路变化,从繁华到僻静。
莫师只是一味地跟着孟禛向前走,直到站在一片废弃的少儿游乐园前才想到要问:“为什么来这里?”
“你小时候喜欢在这种地方玩吗?”孟禛不答反问,“现在的孩子好像不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游乐园四周荒草丛生,跷跷板的座位上风吹雨打,积下了一层斑驳的泥土。
“我……”莫师斟酌了片刻,实话实说,“我小时候也不怎么在这玩。”
“这样啊。”孟禛回过身,几天的时间他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棱角分明,“我小时候倒是很喜欢来这里,总可以交到不同的玩伴。”
“莫师呢?小时候都玩些什么?”孟禛微笑看着莫师的眼睛。
莫师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被什么哽住,发声有些艰涩。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伪装,戴着精湛的面具正常融入了人群之中。此时此刻才发现过去还是这样叫他难以启齿。
荒芜的游乐园。初看见这一幕,莫师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微弱的残忍快意。
原来你也会变得寂寞,原来你也不是永远那样热闹非凡,那样笑声鼎沸的。
可是听见孟禛说他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这种快意便轰然作云烟散。
游乐园边上,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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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灌木,只能听见偶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缓缓重叠,色彩鲜艳的滑梯、跷跷板仿佛在时光中褪了色,被渐渐西沉的日光拉下一个落寞的影子。
这幅画面与莫师印象中的游乐园如出一辙,他总是在傍晚,孩子们都被叫回家吃饭以后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一个人爬上滑梯,一个人滑下来,一个人坐上跷跷板,一个人摔了跤再爬起来。
野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对于莫师而言,那是一种熟悉的孤单味道,总是在他无聊时诱发起思绪纷飞。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过自己的童年,一方面是因为这会暴露他的异常,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无论怎么想,“我小时候没有玩伴”这种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卖惨吧。
但此时此刻,在孟禛面前,他垂了垂眼睛,心中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我没有玩伴。”莫师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含糊,“小时候,我分不清楚动物和人,总会不小心说漏嘴,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我这里有问题。”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他不敢直视孟禛的眼睛,眼睛紧紧盯着孟禛身后一株长得很长的杂草,看它在风中微微摇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父母带我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病,街坊四邻里消息传得很快,其他小朋友都开始……不和我玩了。有时候遇见我,他们会朝我扔东西,或者喊‘怪物来了,快跑’什么的。”
“唔……现在想想这或许也是一种角色扮演游戏的形式?所以其实我也并没有很努力去融入他们。”莫师耸了耸肩,感觉气氛还是难以避免地走向沉重。他很想说个什么笑话打趣一下。
“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个子就很高了,所以老师也常常叫我去扮演老鹰、大灰狼的角色。我确实是最适合的。”莫师干笑起来,却没有得到孟禛的回应。
他看向孟禛的脸,那张脸上半永久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莫师不太敢去看他的表情,孟禛下垂的嘴角总让他心里一阵被石头压着似的难过。
“……这也不是很惨的事吧。”莫师尝试着打破寂静,“我——”
他话说到一半,孟禛突然凑上前来牵起了他的双手。
莫师还要接着说,却突然感觉胸口好像卡着什么,一口气憋在心脏的高度,吐不出也吸不尽。
那口气如鲠在喉,他不得不停下话音深呼吸,心里又责备自己这样显得更没出息。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乱了,连孟禛的手也无暇顾及。
孟禛突然在他手臂上狠狠拍了一下,动作极快力道不小,清脆的响声先痛觉一步传进莫师脑海里。
“啊?”莫师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莫师,你手上有蚊子,为什么不打?不痒吗?”孟禛用手轻轻摸摸那片泛红的皮肤,低着头,这个角度莫师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个啊……”莫师听见他岔开话题,心想孟禛似乎没怎么听他刚刚的倾诉,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如释重负。
“你的手在抖。”说着,孟禛抬起了头,叫莫师看清楚他的表情。
没有微笑,也没有莫师最为恐惧的同情,而是认真的关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孟禛又上前半步,两人近得几乎没有缝隙,他伸手,手指搭在莫师胸口止住他接下去的话语,“无论是为什么,我都很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