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能吃掉你的噩梦吗 > 11. 他睁开眼
    胃疼。

    这滋味对莫师而言很陌生,他有一副从小到大生冷不忌的铁胃,几乎从未尝过胃痛的苦头。

    此时此刻他经受的不同于普通的胃痛,而是发自灵魂的烧灼感。痛似乎在身体胃部的位置,却远比这更广大。

    痛楚逼得他脸上流下了冷汗,嘴唇被他咬出一丝血腥味。

    他忍不住想要跪在地面,又顾及孟禛看见他这幅样子的感受。

    慢慢的,那痛超过了他能控制的范畴,他无暇顾及形象,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地面上缩成了一个虾米。

    莫师想要两眼一闭晕过去,可是耳边不断响起的鹰唳却在提醒他使命还没有完成。

    痛像一根细线不上不下地吊着他,当他意识迷离便向清醒中扯一下,当他清醒一些又向迷蒙中拉一把。

    在这苦不堪言的间隙,莫师别无他法地品尝起这份痛楚。

    恍惚间,他觉得那痛不在胃里,不在身体里,而是比身体更大,几乎要把他吞噬其中。

    痛变成了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变得比宇宙更大,变得无处不在又无法捉摸。

    宇宙好像一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胃,当他在宇宙的胃里痛着,宇宙也在他的胃里痛着。

    -

    孟禛担忧地跪坐在孟禛旁边,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观察着莫师的情形,避免他不小心弄伤自己。

    半昏迷的莫师倔强地伸着手,不让吞噬停下。

    空中盘旋的鹰群一层层地消失,聚集的鹰群如一颗黑日被箭矢射中,从边缘开始化作粒子消散。

    孟禛抬起头,发现头顶的“黑云”竟然渐渐消散开来。

    什么东西从空中缓缓飘落,他伸手去接,是未被莫师吞食完全的半片鹰羽。

    孟禛把莫师倒下的上半身扶到自己的腿上,免得他在沙地上挣扎得太过狼狈。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发硬,眼睛死死闭着,额角绷出青筋。

    孟禛怜惜地看着他,用袖口擦了擦他流下的汗。

    “很痛吧……”

    就在这时,孟禛怀里一路来奄奄一息的兔子突然不安分地动弹了两下。

    孟禛轻轻用手摸他的耳朵,热度已经比午夜时降下了许多,渐渐接近正常的温度。

    伴随着鹰群渐次被吞噬,风也不知何时也渐渐小了下来,沙尘稍歇,孟禛恍然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色泛起一层猩红。

    那是天要亮了的迹象。

    -

    莫师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正如他每一夜无知无觉的空白梦。

    所有事物都从眼前消失,五感不复存在,他像一个漂浮在宇宙中的粒子、一片星云或者宇宙本身,捕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剩下模糊的感知:孟禛在身边。

    他错觉自己已经被那阵宛如脱胎的痛消化殆尽。

    却在感知到孟禛的存在那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莫师意识到这里是一处恍若虚无的空间。

    没有空气、没有物体、没有温度也没有时间。

    能确定的只有孟禛,孟禛的安慰、孟禛的抚摸、孟禛的笑……

    一个念头涌现在莫师不知处于何处的心里:孟禛和兔子安全了吗?

    于是,莫师睁开了“眼”。

    就在这一刻,他感知到了一切。

    天空中残留的寥寥几只鹰、空气中漂浮的沙粒、遮蔽了天空的乌云、破碎的风和一片残缺的羽毛。

    这些就是……噩梦?

    所有东西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在他头脑绝对的静止中一动不动。

    莫师福至心灵,缓缓地尝试着“咀嚼”起来。

    猛禽、风沙、乌云、羽毛……噩梦渐次消失,直到此地重归一片空无。

    这次他竟然体验到了与之前不同的知觉:这些噩梦是酸涩的,带着些刺激的口感。

    有点像跳跳糖。

    想到这里,盘桓的痛神奇地渐渐消失了,像融化的冰块一般不留痕迹。

    而糖果的酸甜与融化时的噼啪声落到了实处。

    -

    沙尘全然褪去,孟禛看向自己的手心,那片他刚刚接住的羽毛在某一时分顷刻化作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看向腿上,莫师仿佛从痛苦挣扎中恢复了一般,一直苦苦支撑举起的手砸在沙面上,神态重归平静。

    孟禛蓦地睁大了眼睛:“竟然撑过去了?”

    他不可思议地伸手去探莫师的鼻息:“不会是死了吧……”

    莫师安静、绵长的呼吸声给了他答案。

    孟禛的手指悬在莫师鼻子下面,一时没有收回。

    那阵鼻息如羽毛般瘙痒他的手指,孟禛听见自己蹦跳的心脏声,跳得比平时要快,仿佛一只雀跃的小鸟。

    兔子从他的臂弯中跳下,咬了咬孟禛的手指。

    孟禛低头看向这只圆滚滚的小动物,他后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如新生的水润毛发。

    孟禛笑了起来,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卡在喉咙里的淤血。

    熊猫兔被他吓了一跳,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吸吸鼻子,百般纠结后又大着胆子蹦过来用头顶蹭蹭孟禛的手。

    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吐出那口血后,孟禛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接近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脆弱得惊人,又虚幻得仿佛幽灵。

    他温和地从兔头抚到兔背,伸出的手指却在轻轻发抖。

    孟禛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越来越不中用了……”

    一轮太阳从左手边渐渐升起,天色由暗转明,渐变成一片海色的苍蓝。

    熊猫兔焦急地顶了顶孟禛的手掌。

    “我也想走。”孟禛无奈地看着他,“但我走不动。”

    他对兔子举起了发抖的手:“我也搬不动他……”

    有成精之资的兔子十分通人性,跳到孟禛腿上的莫师头顶,用身体轻轻蹭着孟禛的胸口,仿佛试图治愈那处的伤口与隐痛。

    孟禛感激地把他拢在自己怀里,即使虚弱到这副境地,他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却因为苍白疲惫的脸色显得有些凄凉。

    兔子敏锐地感知到孟禛忍痛的呼吸声、压在胸腔里的闷咳、依旧颤抖的手指,跟着紧张不已。

    他大概是感到不安,脚掌一下又一下地在“地面”上拍打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踩在另一位病人的头上。

    莫师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声。

    孟禛闻声低下头看了眼莫师的情况,他因脑壳受到的拍打皱了皱眉,又陷入更沉的睡眠中。

    刚刚的大规模的吞噬对他而言消耗太甚,恐怕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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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随着太阳一起升起的还有温度,身下的沙子不再殷着凉意,而是开始散发滚滚热气。

    兔子焦急地抽着鼻头,三瓣嘴不住发出喷气声。孟禛知道他的意思:处于这样的状态,他们不能再留在沙漠正中。

    他们需要水、食物、阴凉和庇护所。

    孟禛深吸了两口气,尝试着握握拳头,从已经干枯的身体中再挤出几分力气。

    就在这时,兔子突然凑上前来。在莫师背上蹦了几下。

    这体重,这力道……孟禛看着微微心惊。

    算了,就当给小莫按摩了。

    孟禛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白,我争取马上起来。”

    然而兔子却进一步凑上前来,小小的脑袋凑近孟禛的脸颊。

    “嗯?”孟禛意识到兔子的动作意有所图。

    他试探着把头低下,兔子前腿离开地面,在莫师身上站了起来。

    高度刚刚好够他的耳朵触到孟禛的脸颊。

    孟禛感觉到脸上一阵温柔的触碰,柔软的毛发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温软的细痒。

    “你想摸摸我?”孟禛猜测道,“谢谢,你的毛很舒服……不,太近了,我不吃兔头。”

    兔子嘴里发出焦急的嘶嘶声。

    就是在这一刻,孟禛感受到了一种发自深层的联结。

    那是一种意识间的呼唤,听见这声呼唤霎时仿若顿悟。

    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变为讶然,似有所感,顺从感召闭上了眼睛。

    起初是黑暗的,只有太阳透过眼皮射进眼中的微微亮光。

    一副并非他想象出的画面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绿色、蓝色、清凉的、干净的……

    最终,在他黑暗的视野正中,一颗如宝石般的蓝绿色透明体缓缓出现,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粼粼的光。

    那是一片绿洲。

    一湾湖水,由雪山融水渗入沙下,又在沙漠的地势低洼处涌出水面,滋养着四周的各类生物。

    湖边生着绿植与遮蔽日光的树木,散发着圣洁的美丽,对于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虚弱旅人而言足以成为救命稻草。

    孟禛恍然理解了兔子的意图,熊猫兔感受到他的虚弱,知道他已经没有多的力气用来创造美梦了,于是要把自己的美梦借给他。

    这一片绿洲,从构想到具象,都是在熊猫兔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完成的,又经由兔身传递进了孟禛的头脑。

    “谢谢。”孟禛闭着眼微笑,兔子乖巧地咕噜两声。双耳像是表达感谢般轻抚过孟禛的脸。

    不知不觉间,孟禛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皮肤的质地变得实在,传递着人类的温度,有了些许血色。

    这变化是在梦境传递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发生的,仿佛是那份新生的美梦让他恢复了一些气色。

    来自兔子的帮助的确为他省下了很大力量。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只剩睁开眼,并把想象带到现实中。

    孟禛深吸一口气,湖泊、地下水、绿植,庞大而精妙的美梦在他脑袋里愈发具象、真实。

    渐渐地,他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听见了风吹过沙粒时掺杂的微弱的叶响,听见了……其他生物踏沙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最终冲破了黑暗与荒芜。

    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