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闪回的场景相互交织、重叠。
恍惚间,莫师仿若已经在奔跑中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他和男人并肩而立、奔跑、休憩,彼此陪伴,有时是以貘形,有时是以人形。
恍惚间,他又看见那个言珅造的梦境,渐渐地,他不再站在画外,抬起头,男人的脸颊终于浮现眼前。
他变成了那只巨兽,而身边之人正是梦神。
记忆洪流向他脑海中汹涌灌来,几乎顷刻之间将大脑洗濯了个彻底。
莫师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记忆过载,他的全幅感观都寄托其上,感觉不到心脏的疲惫,感受不到泪水的咸味。
他并不痛苦,或许是身体已经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那滴泪不知为谁而流,却一发不可收拾,如决堤洪水。
终于,封印打开,记忆归位,莫师记起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他本在人间之外梦域之中,是梦神坐骑食梦貘。
是这偌大奇谲世界中梦神唯一的挚友,是男人身边最忠诚的护卫。
梦域之景千载不换,此地无四季更迭,却有阴晴雨雪,月升而后日落,海水倒流百川。
分不清时代变转,也辨不清朝代更迭。
唯有人间之梦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不知何年何月,梦神和坐骑来到巨木边,一只梦灵陨落树脚下,食梦貘将其终身的噩梦吞噬,了却了这一段浮生。
见到那梦灵化荧消散,梦神却似有所感。
从此食梦貘有了名字。
莫师,莫失。
或许是寂寞了太久,或许是害怕再次回到孤单的无人之境,可神明本不该有这般情感,只是那时的他尚未意识到。
人间有言,以名赋命。若给一件事物赋予了名字,它便不再是一件寻常的事物。
给食梦貘赋名的那日,不知梦神可曾察觉微毫,从此以后,那短短两字便如咒语,于莫师而言如此,于梦神亦然。
或许便是从那日以后,一切都悄然改变。
又不只是何年何月,只知是梦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春天。全境万草千花,繁华似锦。仿佛一夜之间,花草千丝万缕繁茂丛生,如漫天蛛网,清透地、闪烁地覆盖山川河溪。随处可见交织盘曲的根茎、脉络。
仿佛梦神内心的思绪,千头万绪,难以平复。
此生漫漫如银河无尽,春宵却如露苦短,不知何日终的青春茂盛始于花团锦簇中。
但也是从那一夜后,梦神突然消失在莫师身边。
就像此时此刻,彼时彼刻的莫师也如有所感,在他发觉梦神不辞而别的那夜便开始四处追寻,他已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巨兽,脚步间地动山摇,惊天动地。
可他却无暇分心考虑这些,满心只有那消失的人。
梦神之于梦域,如定海神针般重要,却如羽毛般渺小。
他看起来轻飘飘的,如果躲藏在山河之间,恐怕神仙也难找。
莫师没有想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梦神——
然而,就在追寻的路途中,梦域悄然开始了变化。
新生的花蕊默默凋落,繁茂的草地无言枯黄,正如春意来时一般突然,仿佛一眨眼,梦域由春转秋,风景变得萧瑟、冷清。
莫师没有意识到,只觉得吹过身体的风变得冷嗖嗖的,空气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落寞的味道,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唯有枯萎、凋败,因为未经夏季,未生果实,花朵刚刚绽放便落于泥淖,这是一个如此寂寞的秋天,注定了连慰藉的色彩也不会有。
莫师听见了梦灵们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无精打采,好像一夜之间所有动物都老了十岁。
异样感渐渐漫上他的心扉。
也就在此时,他一脚踏破,闯入了梦域被某人特意封闭起来的领域。
梦神或许至今也没有明白,在他做主的梦域,为什么有人能不经他准许就踏入了被他封禁的区域。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
-
莫师终于从漫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身体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突然停下,他伸出手来看看,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原样。
身体的掌握权又交回了他——现在的莫师手中,只不过现在的他还是他吗?过去的莫师好像就蛰伏在这具身体的暗处,蛰伏在那永黑的梦境中无法观测的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用带着恨意、不敢和痛苦的目光。
又或者自己已经被那段漫长的记忆吞噬了呢,否则怎会像此刻一般,连手也抬不起来。
只有眼前的画面如此真切。
在他视线正中,梦神——不,是许多个莫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仿佛出现了观测错误的宇宙一般反复闪烁、抽动,像故障的电视,又像一个个幻觉轮番上演。
莫师不知为何,他心底的声音不住地喊着:“冲上去,冲上去!”
可身体却仿佛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影,一次又一次地闪烁,一次又一次地变幻,看起来那么痛苦,可当他定睛看去,在那幻影中间始终完美如画的那张脸上,却又写着如此平静的欣慰。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身影在无尽的闪烁与挣扎中伸出一只手,比在了嘴角。
这画面明明看着那样痛,眼前的人明明在经历着血肉剔骨般的折磨,却笑得那么平静,仿佛得偿所愿,甘之如饴。
“为什么……”莫师又尝到了泪水的味道,他听见自己已经嘶哑的喉咙不住发出破碎的质问,仿佛痛的不是梦神,而是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他。
他真的感受到了痛楚,比过往的任何伤痛都更加剧烈的痛楚,仿佛一道巨大的裂缝在身体正中撕开。
不知为何,他坚定地觉得这是梦神的痛,于是他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好像要连着梦神没有哭的那份一起哭出来。
也就在他哭出声的这一刻,莫师看见那中间的身影永远完美无瑕的表情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不知是悲还是怒,却比悲怒都更难过,比婴孩啼哭的脸庞更皱褶,比山峦河流的刻痕更深刻。
莫师的身体突然能动了,他几乎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像是未长大的小兽扑向即将消失的光芒,就在莫师即将碰到梦神的一瞬间,梦神脸上那样难言的表情剧烈到了极致。
也就在那一刻,莫师胸口的剧痛痛到了极致,痛得他全身上下像是瞬间被撕裂成许多块,力气从裂缝中抽走,只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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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得忍不住叫出了声,可是依然没有放弃手上的动作,他拼了命地想要去抱住眼前的男人,然而只抓住了一片残影。
那身影碎在了他的双臂里,如水中捞月,徒留波影。
在梦神彻底消失之前,那些闪烁的幻想变得比梦神本身更真切。
那是两张写满了悲伤的脸,不像莫师真正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可他却分明认出——那两人一个是孟禛,一个是言珅。
剧痛、眩晕。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响,仿佛玻璃摔碎在地,溅起一瀑水花。接着,莫师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挣扎着从漆黑中睁开眼,一时只觉得全身沉重酸软至极,然而,心中仿佛有一阵火在烧,烧得他五内俱焚,逼得他不顾身体的反抗,强行翻起了身。
坐起身,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事务所的沙发上,事务所的陈列还维持着他上次离开前的样子,仿佛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莫师心中闪过一丝希冀——或许是真的呢,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呢?
或许,孟禛和言珅会从门后走出来,给自己一个惊喜,然后他们和以前一样,轮番搭档去解决一些简单轻松的睡眠问题。
没有奇怪的药物,没有那冗长破碎的噩梦,也没有……
不对,他好像忘记了谁。
想到这里,一滴液体落在了莫师手背上,他呆愣地抬起手摸上脸颊,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孟禛,言珅。”他喃喃道,不是在叫两人的名字,而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好像从这两个名字中有所察觉。
“孟禛……言珅?”
“孟……珅。”
“梦神。”他张张嘴,两个音节像是咒语一般从嘴边蹦了出来。
接着,刚刚仿佛梦境一般被暂时遗忘的记忆涌现而出,在那段亘古的记忆中,一个身影始终如一地陪在他左右。
莫师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事务所里乱转,试图找到那个最重要的人。可这里似乎没有人在。
透过诊室的窗户,莫师看到了屋外的街道,街上,所有梦灵都步伐统一而麻木地走着,仿佛一夜之间全城变成了丧尸都市。没有丝毫生机。
每一只梦灵身体都被金属覆盖,还在不断蔓延,将它们一点点蚕食、吞没,成为彻头彻尾的金属人。
就在莫师心急如焚地走进诊室又推门而出时,眼前的一幕如一棍当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
就在事务所干净、空白的地板上,横陈着两个人。
一瞬间莫师瞳孔地震,他不敢相信地看着,一时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接着,他听见了耳边一阵敲鼓的声音,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瞬间加速的心跳。
他轻轻蹲下身,连手都在抖,要去试探地上二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莫师几乎没等那人说话就抓紧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那熟悉的骨节、皮肤触感给莫师狂跳的心脏带来了惊人的安抚。
几乎顷刻间,他的心脏不再作痛,呼吸不再急促,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濒临过度呼吸边缘。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别急,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