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有回应。
言珅点点头,孟禛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直直插进了锁眼。
“你们有钥匙?”莫师疑惑地压低了声音,“从哪里来的?合法吗?”
言珅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是事务所私藏的□□,下到百姓家上到银行金库都能打开,别告诉别人。”
莫师实实在在地被唬住了一秒。
孟禛闻言噗嗤一笑,门锁应声打开:“他骗你的,别真信了。”
孟禛打头,莫师在中间,言珅最后。一行人成列走进了出租屋。
坐东面西的房间采光不佳,在这座潮湿阴翳的城市更显得昏暗。小小的起居室大约只有五平方,除了一张餐桌便放不下其他了,屋里灯光暗着,莫师一时看不清楚,脚下绊到椅腿,在寂静的房间中撕开一声锐响。
这声锐响惊动了房间中的某个存在。
莫师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模样,只能听见耳边传来昆虫振翅的“嗡嗡”声,眼前好像有一个小点在移动。
他心下一惊,这次的客户不是一只蜘蛛吗?难道蜘蛛还会飞?
“阿姨。”孟禛扬起标准的好学生微笑,对那个空中的小黑点点了点头,“现在情况怎么样?”
随后,莫师听见了一个年迈女性的声音:“像你们说的,他已经睡着了,仪器我也按照你们教的布置好了。”
双眼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莫师渐渐分辨出移动的昆虫是一只体型较小的蜜蜂。
蜜蜂阿姨叹了口气问:“你们真有办法解决他的事?”
孟禛郑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握住女士,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我们会尽己所能的,阿姨。”孟禛微微笑道,对身后的莫师和言珅点了点头。
“阿姨,我们进去了。”言珅打了个招呼。
他刀刻似的侧脸在阴影下显得阴郁冰冷,由于半个身子隐在莫师身后,看着不算显眼。
莫师隐约看见蜜蜂微微向后一动,似乎被言珅吓了一跳。
“好,好。辛苦你们了。”随后蜜蜂阿姨赶忙说道。
-
目送言珅和莫师的背影走进卧室,孟禛又安抚了蜜蜂阿姨几句便走下了楼。
屋子里光线太暗,处处弥漫着灰尘扑扑的陈旧味道,待在其中不太舒心。
走出村,阳光又毫无遮拦地从身后斜照出影子。看向西面,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不剩半张脸。
孟禛倚在车门上,看着天边的粉霞。神情有些感慨不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心中蓦然涌起一阵久违的滋味。
夹杂着酸、甜与微微刺痛的辛辣。
他将其总结为爱人的滋味。是种欣慰、喜悦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让他想起人类一种叫做“酸嘢”的食物。青芒条裹上辣椒粉和酸梅粉,入口先是酸,夹杂着闪烁的刺痛,余味回甘,留下一阵轻盈凉爽的甜。
第二教学楼的那次对话,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莫师。真正的开端在很久以前。
自从莫师来到这座城市,他便已经无数次目送过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在小道上、在教室里。
大多数时间他都孤身一人,即使偶有友人陪伴,身上也总是笼罩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孤单氛围。
孟禛知道,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地感到过安心。
不被信任,没有玩伴,即使是最亲近的父母也只会带他求助医生,他小小年纪就习惯了不展现自己的个性与天赋。
在最容易自命不凡的青春期,他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壳子里,过着平平无奇的人生。
孟禛看着他高挑出众的背影,仿佛看见了过往岁月中无数个他。
孤单的、不安的、无人问津的。
在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年纪,他都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过。
每每想到这里,孟禛便心疼得不行。心口仿佛被刀子划过,留下一阵比创造美梦时更深、更重的痛。
这个魔咒仿佛在今天被解开了。
就在刚刚的出租屋里,当他目视着莫师的背影走进房间,那个背影突然不再显得悲伤而寂寞。
他肩上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身前的路不再漫长而黑暗,身形里也不再满是形影单只的不安。
孟禛惊奇于自己视角发生的改变,今天上午他看见莫师时还感到悲伤和心疼,就在刚才,心中却涌现出一种阳光的希望。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改变了莫师什么,而是莫师改变了自己。
在废弃的游乐园,莫师对他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经历,又绞尽脑汁地逗他开心、活跃气氛。这对于内向羞涩的莫师而言想必不是一件易事。
想起他笨拙的笑脸,无聊的笑话,孟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是他小瞧了莫师的心性,忘记了莫师的本性和品格。
耳边传来一声鸟叫,孟禛回过神来,坐到车里摇下了车窗。
他伸出手到窗外,春末时节,空气混杂着雨水的气息已经变得有些闷热。
此时此刻,晴天傍晚天气还算清爽,一缕清风从他掌心拂过。
他握了握拳,仿佛抓住最后一抹春意。
-
莫师跟在言珅身后走进了次卧,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前方的脑袋,半遮视线,意图不让今天即将迎接的客人躯体直接映入眼帘。
谁料想,走在身前的言珅突然移开了身形,莫师最不想看见的画面直接映入眼帘。
一只毛茸茸的白额高脚蛛,蛛仰马翻地躺在一张单人床上,黑色的八爪随意摆放排列好似一副残荷图。
莫师当即吓得停住了脚步,立刻把目光移向旁边房间的布置。
屋子不大,床头处有一扇窗,窗外洒进依稀的阳光,照在莫师不愿多看的蜘蛛身上,勾勒出他爪子上的刚毛。
床头被临时假设了仪器,使得本就不大的活动空间更加狭窄逼仄。除此之外房间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子不大但还算整洁,甚至看不出很明显的生活痕迹。只有天花板上隐约可见被烟草熏黑的痕迹。由此能够判断出房间主人最喜欢待的位置,不是桌子也不是床上,反而是门边的角落。
“看得怎么样了?”莫师正在好奇又恐惧地四处打量,言珅从身后幽幽地冒出问了一句。
莫师吓得全身一僵。
言珅并没有等待莫师的回答,自顾自地介绍起来:“文先生,男,梦灵是一只白额高脚蛛。亲属反映近半年来都没有见过他,怀疑他只会在房间没有别人时出门活动,见外人更不可能。”
“那这和噩梦有什么关系?”莫师想起自己马上要和言珅搭档,态度放好了一些,讪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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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
“亲属表示只有半夜能偶尔听见文先生的声音,有几次还在厕所看见了他。但文先生,无一例外地每一次都视若无睹,有时候还闭着眼回到卧室。亲属因此怀疑他出现了梦游症状。”
莫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言珅站在他身后,缓缓地迈动步子,房间空间狭窄,莫师本想侧过身让他先走,回过头却见言珅伸出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那张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在昏暗的光芒下诡异至极。
前有狼后有虎,莫师只好深呼吸着,不情不愿地向前迈步。
距离蜘蛛越近,他越清楚地看见文先生身体的构造,爪子、躯干、头部……就在他接近的过程中,蜘蛛的爪子还不经意间颤动了两下,吓得莫师差点退步踩上言珅的脚。
“莫师。”言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较低,音量也不大,带着点富有磁性的沙哑,尾音轻飘飘地没什么力气,说出的话却极其锋锐:“不管你上次和孟禛搭档时做得怎么样,接下来的一次委托,你都必须遵守我的规则。能做到吗?”
眼见距离入梦只有一步之遥,莫师心知自己还无力反抗,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放弃委托。”
“第二,服从我的命令。”
莫师点了点头。
停顿了一会,言珅继续说道:“第三,保护好自己。”
莫师以为这三条都会是没什么人情味的刻板规矩,闻言微微惊讶地回过头,一回头便望进了一双沉着的眼睛。
一回头便没有再错开眼,仿佛有某种魔力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言珅的目光和孟禛很不一样,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睫毛也无精打采地直直垂落,半遮住其下乌黑的双眼。
那双眼睛极为沉着,仿佛两口无波古井,任何一点波动都被藏在至深至底处。
看向那双眼睛的一瞬,莫师觉得天旋地转。
这感觉很熟悉,是入梦时必经的晕眩。昭示着他又将赶往下一个世界。
在眼前的画面临变化前,他视野中只留下了言珅的神情。
一瞬间,他不可思议地从那个神情中看见了自己熟悉的东西:纯粹的清澈。
与曾经出现在孟禛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
这丝触动如一缕丝线,在眼前转动的漩涡中旋转、抽长,最终融化在意识深处。
只留下一个疑问:言珅和孟禛怎么会有相似的神情?
-
脚底站上地面,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
只是画面却让人感到有些意外。莫师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眼前。
昏暗狭小的房间、桌子椅子单人床、被熏黑的天花板……
一切似乎都与穿越前别无二致,他好似还站在穿越前的原地。
只是眼前变得空空如也,言珅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言珅?”莫师试探着喊道,“我们已经入梦了吗?”
没有回应,莫师正准备迈动脚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对。”
这声音听着熟悉又陌生。
竟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莫师一阵毛骨悚然,自言自语般疑问道。
“我们在同一具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