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盈:你弟前几天出生了,今年五一回家看看?]
或许是怕陶艾灼不来,隔了几秒,艾盈又发了句:[你不是也想见程秋竹?她还在艾家村。顺便回老家看看咱家房子塌没塌。这是你郭叔家地址。]
第三条讯息是个定位,是个不出名的小城,也在F省,距离艾家村有段距离。
艾盈原先开的棋牌室也不在艾家村,而是在更上一级的镇里,这么看来,结婚后的艾盈已经彻底离开艾家村,兴许很长时间都没回去了。
陶艾灼抿着嘴唇,油然而生一股荒谬的苍凉感。
她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去年十二月,她问艾盈关于程秋竹的事,艾盈没有回她。
一晃快半年过去,艾盈孩子都生了,又突然叫她回去?还是以秋竹阿姨为借口?艾盈到底是怎么想的?
总不能又没钱了吧。
陶艾灼的眼神有点阴沉,说心里话,她一点也不想见艾盈,硬要说“养育之恩”,陶平川都比艾盈出的力多,但艾盈毕竟是她的妈妈。
陶艾灼还是没有办法去不管她。
谢崇之很快留意到女孩的情绪变化,在草稿纸上唰唰写了两笔,推到陶艾灼面前。
[你怎么了?谁给你发消息?为什么要皱眉?]
陶艾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眉毛是拧在一起的。
[没什么。]陶艾灼写,顿了下,又将这三个字划掉。
好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陶艾灼想,这个人是谢崇之,就算她不告诉他,谢崇之也会自己想办法弄清楚。
所以她也可以尝试主动和谢崇之说。
尝试去……依靠。
[是我妈妈,她生孩子了,想要我五一回去看她。]陶艾灼如实回答。
又是艾盈。
谢崇之也不禁蹙眉。
他知道艾盈怀孕的事,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居然已经生了。
谢崇之又写:[你准备去?去的话我和你一起。]
他猜到陶艾灼肯定会拒绝,所以提前下了“死命令”:[拒绝无效,不然把你扣家里。]
陶艾灼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句“扣家里”。
确实,往日的节假日她不是在宿舍,就是在谢家度过,但猛地看见“家里”这个词,心里还是会发暖,好像这就是她的家似的。
陶艾灼笔尖一动,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好。]她写道。[但别见艾盈,她会麻烦你的。]
陶艾灼的返乡之旅,定在了四月的最后一天。
她本是想乘坐艾盈常坐的那班火车去,但念在谢少爷金贵,还是选择了昂贵的飞机,到地方再倒长途巴士。
然而对于谢崇之来说,乘坐公共长途大巴的经历也是人生首次。
等下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馊了,脸色白里透青。
特别是坐在他俩前排的那个秃顶大哥,全程外放手机短视频,脚臭味又大,吃东西还喜欢吧唧嘴。
要不是碍于陶艾灼在旁边,谢少爷高低是要暴走一波,教教他什么叫做乘车公德!
“我就说你不要来,你不听。”陶艾灼小声念叨。
女孩的睫毛压得很低,侧脸也藏在帽檐和散落的长发下。
向在意之人袒露人生最隐秘的一面,哪怕是陶艾灼也会紧张不安。
谢崇之会嫌弃她吗?会看不起她吗?
街头残破围墙上老旧褪色的上世纪农村标语,潮湿而泥泞的乡间小路,还有估计谢崇之都没见过的、喷着黑气的三轮蹦蹦,明显超速在路上飞驰……
陶艾灼突然就后悔了,她不该让谢崇之跟来,灰姑娘也没让王子进过她的阁楼。
每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另一面。
她为什么会脑子一抽,就把谢崇之带过来了呢?
“你又在瞎想什么呢?”谢崇之轻拍她的脑袋,强行打断施法。
艾家村靠南,春天的尾巴就有了夏日炎热。
二人走前,袁婷柳特意给俩孩子准备了遮阳帽,陶艾灼的是一顶系着蓝白色飘带的浅色草帽,配上无袖的米白色长裙,在这片绿意盎然的乡间,就像油画那般美丽。
谢崇之偷偷多看了她两眼,路上就算有再多不满,也都不值一提。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陪着陶艾灼,他也愿意。
“感觉这里气候好湿,还有海味。”谢崇之说,“离海很近么?怪不得你会捕鱼。”
陶艾灼揉了下被拍的地方,心说谢崇之怎么净打人玩,也就忘了自卑和焦虑了。
“村子另一头是海,你想看的话一会儿可以带你去看。”陶艾灼说。
一路上,陶艾灼自然是成了谢崇之的专属导游,虽然已经十年没有回来,但只要踏上这片土地,陶艾灼还是能准确识别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
谢崇之光顾着看陶艾灼,根本没记下来什么杏树李子树的,他只觉得那两片灵活的嘴唇很红很可爱,还总是喋喋不休,要是能亲一下的话,应该就不会再说话了吧……
“谢崇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陶导游开始对旅客的走神产生不满,不知某人的思想已经飘到了另外的地方。
谢崇之尴尬地咳嗽,他最近好像有点变得太“下流”了,甚至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更过分的想法,而这些都是他以前不曾想过的。
谢少爷把这一切都归为男人的“劣根性”。
“咳,陶小火,你看这个叶子,上面有只瓢虫。”谢崇之选择转移话题。
陶艾灼不太满意地瞪他。
“这个是十二星瓢虫,是益虫,肉食性的,可以吃小虫子,有的瓢虫是植食性的,会吃农民的作物,那就不好了。”陶艾灼和他一起蹲在地上科普说。
女孩认真的时候,眼睛就会变得格外亮,于是谢崇之听着听着就又走神了,忍不住越凑越近。
陶艾灼脸上的皮肤好白,没有一点痣或者癍,像是玉一样温润……
手臂和后背也白,在阳光的照射下还能看见上面一层细小的绒毛,泛着淡淡的金色,当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人体本身是会散发热度的,谢崇之的体温又要比陶艾灼的高,所以哪怕没有直接接触,陶艾灼也能感受到男生身上传来的热度,将她整个身子笼罩其中。
有点太近了,她甚至能听见彼此间的呼吸声,杂乱而蠢蠢欲动。
陶艾灼终于是无心讲解了,她真是既害羞又生气,谢崇之怎么总是这样,不分时间地点想要耍流氓!
“谢……”陶艾灼的话音卡在喉间,也忍不住朝他的方向凑近。
其实还是有点太早了,但如果谢崇之等不了,她也可以稍稍“灵活机动”一下,反正她和谢崇之成绩都很好,就是得想办法和其他F5成员解释违反289条团规的事情……
然而,俩人最终还是没有“越界”,因为比吻更先到来的,是来自程秋竹的,一声无比巨大且意味深长的车鸣声。
“滴滴滴——”
三轮蹦蹦还特意连按三下,陶艾灼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赶紧站直身体,就对上驾驶舱内,程秋竹那张面无表情,久经日晒、粗糙而略显凶悍的脸。
“艾灼上车。”程秋竹说,说完才去看谢崇之,这个女孩提前在短信上说,会一同前来的“朋友”。
“你去后面。”她言简意赅,根本不管男生眼中震惊又窘迫的神色,便不再说话了。
谢崇之盯着那光秃秃的,用来装货物的车后斗,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嫌弃肮脏简陋,而是怀疑用这地方载人真的合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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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艾灼觉得不太合适,人家谢崇之可是坐迈巴赫长大的,让少爷坐露天车斗,也太暴殄天物了……
“秋竹姨,要不还是我去吧……”陶艾灼试着提议说。
“没事,我坐后面,谢谢程阿姨。”谢崇之果断拒绝坐副驾,翻车的身手倒是挺矫捷,不像温室养出的怂瓜蛋子,程秋竹从后视镜收回目光,启动车子奔向村子南边。
陶艾灼是前一阵才得到的程秋竹联系方式,艾盈给她的解释是程秋竹以前从来不用手机。
这一点真不是艾盈骗人,程秋竹的家几乎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踏入程家院子的那一刻,陶艾灼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儿时,目光所及皆是熟悉的模样。
十年的时间,变的只有程秋竹本人。
她的苍老速度明显要比艾盈快,俩人虽然差不了几岁,却显得是天差地别,或许和程秋竹从来不注意护肤,以及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有关。
昏暗的房间里,陶艾灼和谢崇之一人坐在桌子一边,一顿饭吃得是相当局促。
程秋竹不爱说话,这一点也和十年前一样,尤其是谢崇之,总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对他有意见,整个过程如坐针毡,都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
“吃完了放下就行,我去刷碗。”程秋竹说。
陶艾灼哪能让程秋竹刷,立刻抢着道:“我去我去!秋竹姨您歇着就行!”
谢崇之虽然对做家务完全外行,但也得装装样子,把碗碟光速收成一摞说:“我一起,谢谢您款待。”
说完便推推搡搡的,带着碗筷落荒而逃。
程秋竹垂下眼,嘴边似乎是有了很浅的笑,又去找苕帚,一下一下打扫起庭院来。
厨房内,谢少爷简直要被吓死,这气氛何第一次见丈母娘有什么区别?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人,却只是被程秋竹盯着,就要腿软走不动道!
“你也没说程姨有这么凶……”谢崇之边刷碗边忍不住吐槽。
他光听陶艾灼说程秋竹经常给她带东西,小时候和她去赶集了,本以为是个温柔和蔼的阿姨,没想到能有这么强的气场。
更别提他差点就要当着程秋竹的面偷亲陶艾灼……
谢崇之越想越心虚,险些砸破一只碗,还是陶艾灼眼疾手快,赶紧又给接住了。
“你别动了,我来洗。”陶艾灼无奈,“而且秋竹姨才不凶,她最好了。”
“……我看你觉得谁都最好。”谢崇之才不信她,乖乖站在陶艾灼旁边,明明个子高出女孩一头多,却和个小学生似的,认真用干净的抹布擦干碗盘的水渍,再仔细收回到柜子里。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完成刷碗工作。程秋竹的厨房又挤又小,从陶艾灼的角度看去,谢崇之都能顶到天花板下方的橱柜。
好像是又长高了。
“给你护手霜,擦手。”陶艾灼翻出那支桃子味手油。
谢崇之接过来,擦好,又用手上残余的乳霜抹在陶艾灼手上。
程秋竹这时候进了房间,正好撞见两人相握的手,再次不凉不热地抬眼看谢崇之。
吓得谢少爷立刻像老鼠见了猫,往后猛退一步,结果因为动作过于匆忙,脑袋“咚!”地撞到吊柜角,忍不住捂住头,吃痛地“嘶”了声。
陶艾灼赶紧去查看他有没有受伤,是又心疼又想笑:“你小心一点,这边的房子都比较矮。”
“没事,啧,你别看了,先下去……”谢崇之尴尬地扒拉她,程秋竹还在旁边看着呢,拉拉扯扯多不合适!
这头谢少爷简直无地自容,那边程秋竹却恰当好处地收回目光。
“收拾一下去镇里买东西,”她平静地说,“明天要见艾盈,总不能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