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之日,在筵请宾朋的园子挖出尸骸,满座皆惊,李恪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夫人!”
四周细碎低语间,忽闻翠芝一声惊呼,李恪扭头一看,竟是薛氏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地歪在贴身丫鬟身上。
“娘,娘你怎么了......”被翠芝焦急无措的声音惊动的还有原本有些发懵的李康文,他箭步冲到薛氏身边,心急地唤着。
李恪心下飞快转念,沉着嗓子道:“康文,先把你娘扶去内院,别苑里没有大夫,让人赶紧备马车,回李府。”
说完转向众人,语带歉意:“今日事发突然,惊扰诸位了,还请恕李某招待不周。但眼下之事恐牵涉案情,只好请诸位先行离开。”
李恪说到此处余光看了眼那边独坐的宋澜,见人没吭声,脸色越发沉的厉害。
“侯爷......”
“李大人急什么......?”宋澜靠在椅背上,掀起眼帘看向李恪:“那岛上发现的尸骨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那边辞行的言语都挤到嘴边的宾客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鹌鹑似的两边张望着。
李恪飞快地瞥了眼薛粲,继而上前两步回宋澜:“岛上莫名出现尸骸,下官唯恐牵涉命案,正欲送无关人等离开便叫衙门的人来此调查。”
一旁的宾客们满脸深以为然的默默点头,早前将这地方夸得天花乱坠,这会儿却是谁也不想多待一刻。
“尸骨出现在别苑的水屿之上,我看这园子里的人,无论是主是仆,还是先别擅动了吧。”宋澜说完,冲饮风招招手:“让韩令的人把这别苑围了,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
话音未落,李恪和薛粲霍然抬头,周围的人也都惊住了。
“侯爷此举恐怕不妥,”李恪眉心一跳,沉声道:“此处地属江宁府管辖,便是要查也自当由下官这个江宁知府依法循律处置,不敢请侯爷代劳。”
言下之意,纵然你宋澜是皇亲贵胄,公侯之身,但江宁府的事儿也不能越过我这个正儿八经的一地知府。
便是靖安侯,也是无权擅自插手江宁的刑案之事的。
想到此处,李恪心头略松。
哪料宋澜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说着:“我听说这碧水别苑虽然并非是李大人所属,此地的主人却与你关系匪浅。薛粲,是你的妻弟吧。”
“事发别苑,一切未明,难保薛粲不会牵连其间。李大人,你不该避嫌么?”
宋澜方才便瞧见了这二人私底下的眉眼官司,要说薛粲对自家别苑埋尸一事毫不知情,有几个人会信?只是李恪宁愿冒着被疑心的风险也要这样急切的掩护,难道真的单单只是因为姻亲关系吗?
“下官......”李恪眉心紧皱,欠身道:“侯爷提醒的是。只是府衙除了下官,还有康大人在。”
怎么也轮不到你上赶着来接手,也绝不能叫此事落在你手里。
李恪想起适才薛粲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暗自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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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宋澜开口回他,那边跑腿的饮风先回来复命了,后边还跟着几个身着武袍,腰挂横刀的人,打眼瞧着像是侍卫。
宋澜坐了一晚上,这会儿施施然站起身,远远地看着李恪挑眉一笑:“听闻,李大人这阵子一直在等人。”
李恪的心骤然乱了,直觉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真是抱歉,”宋澜抬抬下巴示意饮风,嘴里说着抱歉语气里全是漠然:“叫李大人久候了。”
饮风手里熠熠生光的金令几乎是和宋澜的话音同时送到李恪眼前,如天降急电将李恪方才的一腔心思击了个粉碎,徒留一张憋得铁青的脸。
代天子巡狩,察一方官员作为。他宋澜要管这别苑埋尸之事,江宁再无人能置喙其越权。
满场寂然。
打从宋澜到江宁的第一天,李恪便一直想要旁敲侧击的打听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每每都被杂事搅合了。
再者说,都言靖安侯不务正业,更是无心政事,李恪怎么也没想到他翘首以盼了这么久的巡案大人会是宋澜。
为何......为何京中没有半点消息透露。
事已至此,再多言反是累赘,只盼着这靖安侯当真如传言那般才好。李恪三步并两步走到宋澜近处,温声道:“适才是下官多话了,还请侯爷勿怪。此间一应事由当遵侯爷处置吩咐,只是今夜来别苑的宾客应与此事无关,且拙荆惯来身子弱,下官担心......”
“李大人放心,宾客们属下会安排送离,方才出去的时候也已着人去请了大夫,保证比薛夫人别苑李府两头折腾还要快上许多。”饮风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恪说。
李恪一滞,心里十分没底。一开始的时候只觉得宋澜这位侯爷是个性子难捉摸又喜玩乐的主,大多数时候脾气还算温和,话也不多,可是这会儿再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的认识靖安侯。
李恪的态度摆在这儿,长了眼睛的都能看明白眼下做主的是谁。饮风带进来的一个侍卫提着腰间的刀,将几个不敢吱声的宾客带了出去。
一时间,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地方顿时没剩几个人。
李恪垂眸站在离宋澜几步远的地方,薛粲没凑近,独自站在一片暗处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离他更近些的,是早前被饮风提溜回来又丢到一边的别苑管事——王福。
“差点忘了,”宋澜原本正负手望着那片融在夜色里的水屿,忽然偏过头问:“照月楼的人,薛老爷安排去哪儿了?”
“今夜的曲是听不成了,也该赶紧放人回去......没得叫他们一干人陪咱们守在这里。”
薛粲闻言下意识先看向李恪,见他皱着眉头眨了下眼才回说:“回侯爷,照月楼的人现下都在那边的小阁里,草民现在就让人去叫他们出来。”
说着抬脚踢了下旁边的王福,低声吩咐:“没个眼力见儿,还不赶紧去把人带过来。”
王福讷声应下,快步往小阁的方向去了。小阁原本就是安排给乐工舞姬们歇息的,离得不远,不一会儿功夫,便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愈走愈近,间或夹杂着一两句低语。
待走近了,见满场宾客都散了席,只剩下李恪薛粲和宋澜等人,舞姬们便都收了声。
宋澜悠悠地打着扇子,也不开口。李恪微微扯了下嘴角,压下心底的燥郁之气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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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今夜辛苦各位了,这便送大家出去。”
“多谢李大人......”
“谢李大人......”
众人拜谢过,饮风正欲叫人送他们离开,突然有道细弱的女声道:“可是,待雪她......还没回来。”
饮风闻言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果然没见到那个舞剑的姑娘。他回头看向宋澜,见他收了手里的折扇循声望了过来,温声问了句:“待雪去何处了?”
“不知道.......”
“民女也不知道......”
几个之前和待雪在一起的舞姬姑娘纷纷摇头,谁也说不出待雪究竟去了哪,只说是落了个首饰回头去寻,却半天都没回。
李恪脸色几变,死命克制住想要去看薛粲的冲动,勉强赔笑道:“想是在园子里迷了路,下官这便让人去找。”
“也好,”宋澜若有所思地看了薛粲一眼,“饮风,让人跟着薛府的人一起,别走散了。别苑的廊道曲折迂回,园中花繁枝茂,若是寻不到人还把自己也丢了,岂不成了笑话。”
李恪没想到他会让人去跟着,只得转过脸盯着薛粲道:“待雪姑娘是我为着今日宴请特意找雁楼主请来的,万不可有差池。薛粲,让下人们赶紧去找。”
薛粲的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现下万分后悔今夜下手急切了些,没想到那些舞姬真的敢在李恪和宋澜面前发问,更没想到宋澜竟真的会留意一个卑微的舞姬。
眼下真是,进退两难。
难也得办。手握横刀的年轻侍卫跟着薛粲的人分作几队四散开来去寻待雪了。
“薛老爷,”宋澜突然的开口道,“你是这别苑的主人,当最为熟悉此地,你觉得待雪可能去了哪里呢?”
薛粲惊疑不定地看向宋澜,又飞快地低下头,宋澜忽然这么问,是随口一说还是知道了什么,意有所指?
他后背沁出点细汗,强自镇定道:“回侯爷,草民不......不知。”
“哦,是么。”宋澜目光幽然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直把人看得脑袋低垂,额角冒汗才慢条斯理地挪开眼。
夜色渐沉,陆陆续续有几队人空手而回,只剩下走得偏远些的那几人还没回来。
时近二更天,偶有细碎起伏的虫鸣声。
终于有杂乱的脚步声混着人声传来,不一会儿,待雪跟在一个侍卫身侧走进了众人的视线。发丝微乱,衣衫也沾了些灰土,面色瞧着是不大好。
“侯爷,人找到了。”那年轻侍卫上前同宋澜行礼,继而指向薛府那几个下人身后,“还抓了个行为鬼祟的人。”
宋澜定睛看过去,果然瞧见一个穿着薛府下人衣裳的男子捂着脑袋缩在别人身侧,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倏地惊惶开口喊道:“不是我!不是,不是我,别来找我!”
宋澜顺着他躲避的方向看去,只瞧见远处水面上的点点幽绿,他眉梢微挑,心道:原来是......见鬼了啊。
正是此刻,身后又响起一阵脚步,有一人带着细喘的声音传来:“下官康子兴见过侯爷。”
李恪猛地转头看去,康子兴的身侧,正站着江宁府衙的仵作。而他身后,是身着差服的一众衙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