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明月 > 69. 第 69 章
    “葛大夫!葛大夫!”

    李望舒被一阵呼喊和拍门声吵醒,揉揉眼睛起床,开门就见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在葛戾山房门前大喊。

    李望舒认出了对方是修坝的工头,开口问他:“怎么了?”

    “李姑娘!”胡子哥看见李望舒像是碰见了救星,眼睛都亮了,大叫道:“河堤那边有个姑娘要自尽,已经站到河堤边上了,我们劝她,她只说要见葛大夫!”

    李望舒表情陡然凝重起来。

    “哪个姑娘?”

    “好像是跟平湖那帮人一伙的,长得温温柔柔的。”

    “该死……”李望舒低咒一声,手掌用力猛拍几下葛戾山的门,“葛老鬼快开门!”

    可门从里头锁上了,李望舒狠砸几下,门纹丝不动,她索性后退两步,抬起腿。

    一声巨响后,木门被李望舒一脚踢开,浓烈的酒臭味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屋里头葛戾山和李瞻一人倒在床上,一人倒在地上正呼呼大睡。

    “快起来!”李望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抓住葛戾山的衣襟猛摇,见他还没有反应,举起右手就“啪!啪!啪!”往他脸上招呼了几下,力道之大看得站在一旁的胡子哥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

    葛戾山吃痛,低声呜咽几声,举手捂住脸却还不肯醒来。

    “芳娘要跳河!你还不起来!”李望舒扯着嗓子在葛戾山耳边大喊。

    这回他有反应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望舒问道:“什么芳娘?”

    “闻芳!闻芳要跳河!”

    葛戾山听清楚了,醉意瞬间跑光,手忙脚乱站起身来急匆匆就跟着胡子哥往河堤跑。

    堤坝边上,人们七嘴八舌地劝着。

    “哎呀造孽哦!快下来吧!”

    “姑娘有话好好说呀,不要想不开呀!”

    “芳娘!闻芳!你快下来!”

    闻芳站在堤坝最高最陡的地方,下面就是湍急浑浊的河流,巨大的浪花和漩涡翻滚着、搅动着,就算是一等一好水性的人,掉下去也必死无疑。

    闻芳挪了一步低头看向滚滚长河。

    “啊!你不要动!闻芳!”崔大娘吓得尖叫,捶胸顿足地求着哭着,“闻芳下来吧!你下来呀!”

    崔大娘是闻芳同村的,她看着闻家父母成亲,亲眼见证他们在河中捡到了被遗弃的闻泉,再到闻芳、闻馨出生,又看着他们三个孩子长大……

    后来闻芳和闻泉成亲,又生了孩子,三代同堂,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直到这场凶猛的洪水席卷而来,逃难的路上又碰上凶猛的瘟疫,转眼之间闻家就只余闻芳一人……

    闻芳早就在寂静的深夜中把泪流干了。

    “你下来!你快下来!呜呜……”崔大娘哭到干呕。

    “让开!快让开!葛大夫来了!”

    胡子哥大声嚷着,手不断将围观的人群拨开,葛戾山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衣服头发都还凌乱着,脸色也因为狂奔而发青。

    “闻芳!”葛戾山不管不顾地爬到大堤上,往闻芳处走。

    看着葛戾山笨手笨脚地爬上大堤,走得摇摇晃晃的像是身体还醉着,闻芳忍不住大声提醒:“不要过来!很危险!”

    “知道危险还站在那干嘛!你给我下来!”葛戾山跑来时已经用尽了力气,现在还要走高高的堤坝,喘得喉头都泛出甜腥味。

    “你别动了!”闻芳声嘶大喊。

    “偏要动!我把你抓下来!”葛戾山心里酸,恨铁不成钢地对着高处的闻芳喊话,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了哭腔:“好不容易能活下来你为什么要去死!这么多人被洪水冲走了!这么多人病死了!他们想活都活不成!你却还要死!我们这么辛苦地把你们救活!你现在却不要命!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

    看着白发苍苍的葛戾山哭得眼泪纵横,闻芳嘴角也不住地颤抖,她举起手臂抹干眼泪说:“我对不起你!”

    “你下来啊!!我要你立刻!马上下来!你不是要见我吗?现在下来见我!”

    闻芳哭着摇头,“闻泉死了……孩子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我活不下去了……”

    “还有我们啊!芳啊!……”崔大娘也跟着葛戾山跑了上来,声嘶力竭地哭着,“村里还有这么多人活着,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啊!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快下来呀!”

    闻芳痛苦地闭上眼摇头。

    她太难受了……

    片刻,闻芳缓了缓心绪睁开眼,对着葛戾山说:“我等您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我就是想问闻泉死之前……”

    一句话没讲完,闻芳忍不住又哭起来,“他是不是很痛苦……他没有看见我在身旁……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你站在这里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回答的!”葛戾山狠下心拒绝。

    “你不回答我我也会下去问他的……”

    葛戾山瞬间就觉得鼻子堵住了,嘴角往下一弯哭道:“他说他和孩子!还有阿爹阿娘和闻馨会在天上保佑你!让你不要急着死!”

    “谢谢你……”

    闻芳释然地笑了笑,随即背过身去。

    葛戾山见状惊出一身冷汗,对着闻芳大叫:“不要啊!只要活下去你一定会再次遇到对你好的家人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活不下去……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阿爹阿娘……闻泉抱着孩子、牵着妹妹,就在家里等着我,等我睁开眼他们就不见了……你不知道这种滋味!这太痛苦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葛戾山大喝!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痛苦我都了解!你先回来,我可以帮你!大家都可以帮你!你害怕孤独,那你便跟着我!我可以照顾你直到你想离开为止!”

    闻芳笑着摇头,毅然决然往后一躺,身体倏地往湍急的河水中坠去。

    “不要啊!”

    葛戾山飞扑上前,却连闻芳的衣角都没有抓住,他往下一望,闻芳已经变成一朵水花,沉沉浮浮地朝着下游流去。顾不上思考,葛戾山脱掉鞋子就要往下跳。却被身后赶上来的李望舒一把拽住。

    “你不要命啦?!还当是以前呢?!”

    说罢李望舒慌乱地脱掉外衣鞋袜,又随手将自己保管着的瓷瓶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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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葛戾山,飞身往下跳。

    “啊!我的妈呀!”

    崔大娘看见连续两个人坠入河里吓得惊呼一声,晕倒在地。周围围观的人也一样被吓到,瞬间乱成一团。

    陈朔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马上派人到下游去拦截李望舒和闻芳。

    李望舒抱着闻芳被水流冲得睁不开眼,泥沙和碎石也把皮肤撞得生疼。她紧紧护住怀里的闻芳,生怕她被碰伤,二人一直顺着水往下游飘,直至到了水流较平缓的地方速度才慢了下来。

    李望舒艰难地抱着闻芳往岸边游,最后被一张废弃的渔网拦住。

    等陈朔带人一路沿着水流追来时,看到的就是李望舒费力地扒着渔网的样子。

    渔网一头挂在岸边码头上,另一头被李望舒死死地抓着。

    太好了……

    陈朔松了一口气,即刻将李望舒二人救上来。

    李望舒将闻芳平放在地上,探向她的颈脉。

    没有动静……

    她又附身将耳朵贴在闻芳胸前。

    心脏也不会跳了……

    李望舒颤抖着,伸手急切地检查闻芳身体,直到她双手摸到了与河水截然不同的热流,她陡然定住。

    “我来!我来!”葛戾山姗姗来迟,挤开众人跪倒在闻芳身旁,双手颤得厉害,慌乱地将手上的白瓷瓶塞子拔出。

    “没事的没事的……”葛戾山喃喃自语安慰,手不住地将瓶子往闻芳鼻子怼。

    “你闻呀!你闻呀!”见没有反应,葛戾山急得要打滚,“你大口吸气呀!你吸气!”

    李望舒眼睛发酸,伸手搂住葛戾山的肩膀。掌上鲜红的血液沾到了葛戾山双肩上,“没用的……她已经……”

    “你闻啊!为什么不闻!”葛戾山充耳不闻,只顾把瓶子往前怼,顶得闻芳的嘴唇都在左右动。

    “她死了……她死了!”李望舒也哭了,看着闻芳脑后不断流出的鲜血,她抱着痛哭的葛戾山。

    “呜呜呜……”葛戾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真没用啊!从前救不了人,现在也一样救不了人……白活这么老了……

    葛戾山不知道哭了多久才停下的,而后他又变回了刚来到金滩县时的样子。不睡觉,不吃饭,更不会跟人说话。每日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有时他会跑到闻芳跳江的堤上呆坐,一坐就是一天,直到晚上李瞻去找他,他才默不作声地跟着李瞻回客栈。

    李望舒其实不太懂葛戾山对闻芳到底是有何种感情,只是觉得这件事之后的葛戾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今夜,李望舒经过后院,又看见葛戾山独自坐着,看着月亮发着呆。她本不想搭理,却又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拿了个凳子坐在他身旁,抬头看着明月。

    葛戾山侧目看她,又收回视线。

    两人一直坐到深夜,李望舒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突然觉得指头一阵刺痛,她“嘶……”地叫了一声醒了过来,低头只见手指头流出了鲜血。

    李望舒的反常吸引了葛戾山的注意,他一看李望舒的指头了然了一切。

    睿王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