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李瞻和葛戾山去找陈朔的,都是柴冉家的最信得过的镖师,可即便如此,为了保障葛戾山的身份不至于败露,在扎营的时候,柴冉还是让镖师们宿在了远处。而她则找了一片隐秘的空地,扎了两个帐篷,还支起了一个小炉灶。
临时用石头搭出来的小灶上,小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里面飘着些青菜和肉块。平日押镖,柴冉通常只吃点干粮。这次考虑李瞻第一次出远门不适应,特意多带了些腊肉和蔬菜瓜果。
柴冉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拌几圈,锅中生出一阵阵带着肉香的热气。柴冉放下勺子,从布包中拿出干面条放入锅中,待肉汤再次沸腾,装出一碗递给坐在一旁的李瞻。
“谢谢。”
李瞻双手接过,放到嘴边轻吹。
柴冉抬头扫一眼孤零零停在树下的马车,又看看正安静吃面的李瞻,稍稍思索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不下来吃么?”
李瞻夹面的手一顿,故意用马车上也能听到的声量说道:“僵尸是不用吃饭的,他们吃的是人血!”
“……”
马车不隔音,白天他们二人开始争吵时,柴冉就默默跟车夫换了位置,又支开了身边的镖师。他们在车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柴冉都听得真切,知道大伯父对葛戾山心中有恨,还是选择闭上嘴不说话,低头吃了起来。
车队一路南下,虽途径多处关卡,但柴冉手中有皇帝下令赈灾的手谕,一路也没有受到盘查,尽管路途遥远艰苦,可一行人也平安到达陈朔所在的金滩县。
金滩县建立在墨河下游处,因为上游大坝溃堤,主城周围的农田被尽数冲毁,许多人也被洪水冲跑下落不明。如今洪水基本退去,可之后却留下了重大的隐患,若不能及时处理,瘟疫、饥荒都会接踵而来。
柴冉进入灾区之前,本还担心会有流民抢夺,但一路上却平安无事。等到了金滩县,远远便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县门的牌坊下等待。
看见车队,那人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
“二夫人你好,我是金滩县衙门的师爷田毅章,陈大人和穆大人去监修堤坝了,特命我留在县里等候物资。”
柴冉打量一眼田毅章。
看着约莫四十岁的模样,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布衣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团成一个发冠,用衣服同色的布条高高束在头顶。眼下乌青,下巴上的胡子似是许久未有整理,像杂草一样凌乱。
察觉到柴冉的眼神,田毅章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近日忙于处理灾情,疏于打理了,二夫人见谅。”
柴冉连忙摆手说:“无妨,田先生辛苦了,这次带来的是米粮、草药和消毒用的生石灰,还要劳烦您清点。”
柴冉此次带来的物资足足有三十车,田毅章一眼都看不到头。
“那劳烦二夫人先将货物停放在衙门外吧,请跟我来。”
见田毅章转身就要带路,柴冉叫住他。
“田先生,我们此行还带了大夫来支援,他们年纪比较大,舟车劳顿辛苦,能否先安排个住处让他们先歇息。”
“啊……”田毅章拍拍脑袋。
这事陈朔早跟他提过,汴京会安排两位大夫和一位女医来救灾,他把心思都放在物资上,一下子就忘记了。
田毅章:“我已按陈大人要求准备好了厢房,就在衙门旁边,刚好顺路,便一同来吧。”
柴冉:“谢谢田先生。”
……
陈朔是在柴冉和李瞻吃饭的时候回来的。
厢房的木门被推开,李瞻和柴冉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
陈朔一到达金滩县便带领营兵和居民们修复溃坝,还要同步安置灾民,做好防疫、赈济和清理环境工作。除了偶尔去忙防疫和清理的工作,几乎日日守在河工之上,吃住都在堤边席棚。
今日收到师爷的消息,得知柴冉一行人已经到达金滩,才久违地回了一次县城。
陈朔推门先是看见坐在饭桌前的李瞻和柴冉,再是缩在角落发呆的葛戾山。他环视一周,却没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陈朔:“望舒呢?”
李瞻:“她没来呀,没告诉你吗?”
陈朔摇头。
李望舒飞鸽传来的书信只说了大概这两日会到达,没说她不来。
陈朔有些郁闷。亏他以为李望舒来了,特意从河堤跑回来,还洗漱了一番,刮了胡子换衣裳。
陈朔:“她为什么不来呀?”
李瞻:“睿王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姑姑担心我们留在汴京会有危险,就先让柴冉护送我们来找你,而她要先和睿王见一面,等她将情况了解清楚,就会来跟我们汇合。”
原来如此……
既然李望舒没有来,陈朔也没必要在这里逗留了,河堤那边还十分繁忙。
“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忙了。”
陈朔转身就要走,被坐着的李瞻一手拽住。
“怎么就走了?你吃过了吗?吃点再走吧,来都来了。”
陈朔低眸看一眼二人桌上的饭菜,一锅混了芋头的稀饭、三颗鸡蛋、一盘榨菜和几块腐乳。
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你们吃吧,河堤那边还有很多事,等过几天没这么忙了我再来找你。”陈朔拍拍李瞻抓着他的手安慰,又看向一旁坐着的柴冉说道:“二嫂回汴京时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
柴冉点点头,“放心吧。”
……
金滩县地处墨河下游,地势低洼。每当进入汛期,上游河水奔涌而下,若再遇上连日暴雨,河水就会暴涨。这一回便是因为墨河流域暴雨不停,上游修筑的大坝水位过高即将溃坝,只能开坝泄洪。
滚滚洪水骤然向下游袭来,下游各处的小堤坝也纷纷失守,洪水席卷全境,百姓流离,田园尽毁。
如今修补溃坝,只是收拾眼前的烂摊子,若这次只做灾后补救,不去理顺整个水系,待到明年汛期大水再来,依旧会重蹈覆辙。
陈朔刚到达金滩县就立刻与金滩县令穆儒斌商讨,趁着洪水刚退还能看清水流漫溢的路径,立刻着手规划水路,疏浚淤塞,开挖泄洪沟渠,从根本处解决洪涝的问题。
穆儒斌也早有此意,金滩县周边良田众多,是大舜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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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粮仓之一,滚滚的洪水能带来肥沃的土壤,却也能无情地带来饥荒,他曾多次上书朝廷,却屡屡被驳回。如今既然陛下给了陈朔治水的权力,二人马上一拍即合,联合民工和营兵们即刻动工。
接下来的日子,陈朔大半时间都耗在河堤之上,亲力亲为带着民工和营兵夯土筑坝。除此之外,还要与穆儒斌一起,带着熟稔水文的老吏和农民,踏遍金滩县周遭乡野。沿着支流沟壑,勘察各处地势高低,研究筑堰和分流的节点。
而李望舒到达金滩县那日,刚好看见几位河工正扶着铁锥,陈朔手拿着木锤,不断地捶打锥柄。
“铛铛铛!”铁锥被重重打进了堤坝中。
见深度差不多,陈朔放下木槌,和众人一起合力将铁锥拔出,一位年纪较大的河工立刻趴下观察锥孔。
“陈大人!锥孔完好,没有坍塌!”河工笑着对陈朔汇报。
“好!”陈朔高兴地拍拍那位河工的肩膀,准备继续去其他河段验收。谁知一转身,突然看见远方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陈朔以为自己看错了,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布巾擦了擦眼皮上的汗水,眯着眼睛往那处看去,却见那抹身影对自己招了招手。
瞬间喜悦的笑容爬上了陈朔的脸,他迈腿便往那身影奔去。
李望舒是今日早上到达金滩县的,从田先生那得知今日县外有一河段的堤坝已经修补完成,陈朔傍晚会去验收,便拿了些吃食来堤坝等他。
陈朔很快就跑到了李望舒面前,却在离她还有些距离时停下了脚步。
李望舒将食盒放在了小桌上,见陈朔在远处呆站着,催促说:“过来呀。”
陈朔用布巾擦擦脸,表情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身上有点臭……”
他今日跑了许多地方,身上的衣服汗湿了又被风吹干,来来回回几次,陈朔自己都觉得汗臭难忍,索性脱掉光着膀子。干活脏兮兮的他原也不在意,可在李望舒面前,他仍想保持个好形象。
李望舒白他一眼,嗔道:“我是那种人?快坐下吃东西,累坏了吧。”
说罢,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陈朔坐下。
陈朔憨憨地笑着坐下,接过李望舒递过来的碗筷,大口开吃。
李望舒带来的只是寻常饭菜,可陈朔体力劳作了一天饿得紧,菜都没来得及夹,两口便吃完了一大碗米饭。
看着陈朔狼吞虎咽的模样,李望舒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瘦了很多……
陈朔原也是精瘦壮硕的人,可在金滩忙了这些时日,他身上肌肉的线条更明显了,青筋也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显眼。
每日暴晒也让陈朔黝黑了许多,背上和颧骨处甚至被晒得脱皮,红的白的皮肤一片一片的。
“你辛苦了……”
“嗯?”陈朔闻言抬起头来看向李望舒,察觉到她眼中的心疼,心中泛起一丝窃喜,又马上安慰说:“没事,我不累,我倒是担心你跟李睿谈成什么样了。”
李望舒:“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客栈吧,我与你们一起说。”
陈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