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雁山去(重生) > 31.枕边人
    31

    两个僧人提起水担子就跑。

    知道其他三人都不认识誉王,施珩变了音调,尽可能靠近裴金玲平时的说话形态:“臣女见过誉王殿下。”

    这原就是誉王殿下。

    章显荣倒是记得程江蓠给的一大堆名单里面没有这号人物,想来不是个能惹得起的,不用程江蓠提醒,就自觉开始行礼。

    福禄颇具威严道:“老早就听见你们在闹事,具体是为何?”

    施珩不便开口,对红袖使了个眼色。

    红袖跪伏在地,抽泣道:“回公公,我家姑娘本身来无相寺捐香火的,撞见章四公子在山脚下的猎场大鸟,太过血腥可怖,把我家姑娘吓到了,正要离开,章四公子就把打鸟的箭矢朝我家姑娘飞过来……”

    福禄看向地上的一堆鸟雀尸体,再加上章显荣素有传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退回到誉王身后:“主子。”

    誉王挺了挺肚子,他这段时间被刺杀案劳人心神,还被皇兄装模作样在殿前骂了一通,还想着来无相寺去去晦气,又碰上小年轻闹事。

    他烦躁地多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姑娘?”

    施珩有点心虚,但她选择模仿裴金玲:“家父裴璟。”

    誉王掀了掀眼皮上的褶子。

    裴璟啊。

    皇兄最近似乎要择一人入阁?

    要不是在无相寺里见到了章建资,依他的脾气,两个人惊扰了他,全部禁足到八月十五都不为过。

    早知道不来这里了。

    誉王看向福禄:“这猎场,是谁家的?”

    福禄恭身:“回主子,是魏国公家的产物。”

    魏国公?

    四个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

    誉王道:“无相寺乃庄严之地,山脚下开设猎场,像什么话。倒让佛祖天天见血,显得我们这些香客,心不诚了。”

    福禄应声:“是。”

    魏国公家这猎场,是开不了了。

    施珩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对章显荣的惹事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这么快就和魏国公彻底结下了梁子。

    和设猎相关的产业可不是个小数目。

    施珩觉得,章显荣在某些方面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四个人的眼皮子动作没瞒过誉王,估计是在用眼神吵架。

    裴家姑娘都带了冪篱了,眼睛遮在绸缎下面,章显荣这都可以瞪过去。

    誉王觉得,这两个人在下面吵吵嚷嚷的,惹人清净,也不是个事。

    不得不说,誉王确实是个老好人,虽然他才从山上下来,但还是对施珩做出邀请:“裴丫头,你不是要去无相寺上乡吗?走吧。”

    福禄劝道:“主子……”

    誉王扶着肚子,安抚他:“再走一趟就是了,毛太医不也说了,要本王多运动运动。”

    福禄只好道:“那到半程的时候,奴才背您上去。”

    誉王有点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福禄笑笑,不说话。

    施珩提了提裙子,也只好和红袖一起,跟在誉王的队伍后面。

    *

    经过小径,山顶上檀香清幽,层林的建筑肃穆,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景象。

    无相寺远在京郊,处于地广人稀的京城北部,除了山脚下有几户散户,有一口水井,别的都没了。

    若不是静慧住持有些名声在身,许多达官贵人愿意卖他个面子,光凭无相寺这地理条件,估计也是个艰苦清修的地。

    静慧住持年逾古稀,他眉毛很长,白眉垂落到下巴,垂落的眉毛显得他很慈眉善目,像书本里刻写的“佛家慈悲”。

    他面前站立着年轻的太子,但太子穿着常服,发冠高束,身边没有随从。

    静慧住持缓缓地温和道:“太子殿下,你要我们办的事,无相寺,怕是不能答应。”

    李衡反问:“为什么?他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快要起寒了,实在是没有地方去。”

    李衡叹了口气:“我见住持以往都会收留些无处可去的孤女,没想到我倒是碰壁了。”

    “殿下,你口中的‘他们’,怕不是可怜人这一回事吧。”

    静慧住持耷拉着眼皮注视他,手按在拐杖上:“至于那些孤女,我若是不收留她们,她们将来可能会出现在某个秦楼楚馆里,又或者成为某户人家下聘后的妻母。没有无相寺,她们就会是其他人家里的外人。”

    “且殿下吃的斋饭,用的茶具,都是她们双手劳作而得,这样一想,贫僧似乎也没有在收留谁,都是各凭本事罢了。”

    洗衣做饭的本事?

    李衡没做声。

    几个妇人而已。

    皇家一年给无相寺万万两银子,他没想过静慧住持会拒绝他。

    李衡一手拇指按压在扳指边上,道:“那便把那几个可怜人杀了,也能不扰寺庙清净。”

    “贫僧不懂殿下这话的意思。”静慧住持垂落的长眉不动了。

    李衡淡笑道:“孤说的是官话,住持怎会听不懂?”

    “无相寺从不是什么清净的地方。”静慧住持沉声。

    李衡又拿了几张票据出来,都是些京城的好地段,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才能置办得下来。

    静慧住持不为所动:“殿下,贫僧只是一介白身,如何能守得住这些好物?”

    李衡问他:“你这是还想要捐官?”

    静慧住持叹息摇头。

    “静慧爷爷!有香客来了!”

    公鸭嗓的小沙弥敲了敲门。

    静慧住持听罢,垂目静静注视李衡:“殿下还请离去吧。”

    李衡旋者扳指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殿下!”静慧住持的拄杖砸在地上,“贫僧多嘴一句忠言。非我族者,不可信也。”

    也不知道李衡有没有听进去。

    又或许,他比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却早已无法脱身了。

    *

    “静慧住持在哪里?”施珩表现得像个因为好奇,显得有些不太礼貌的小姑娘,对小沙弥吩咐,“我想见见他。”

    誉王身体并不健壮,年纪也不小了,挺着肚子爬了两遍山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

    福禄几次想背他,都被誉王瞪了回来。

    上山途中,誉王发现施珩离了章显荣,还算是个安静性子,没传闻中裴金玲那么娇蛮,他把人送到寺里,就不想再管,倚靠福禄歇息去了。

    施珩也不清楚她演的裴金玲像还是不像。

    不过因为裴家目前站队太子,裴金玲和其他皇子亲王都少有接触,施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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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举动,也许还算得上过关。

    小沙弥道:“阿弥陀佛!施主,见静慧住持时应当屏退随从侍女,这样才是对我佛的诚心。”

    红袖有些不安。

    施珩腰间还坠着一节匕首,她有尖兵在身,红袖并不通武艺,担忧着退下了。

    小沙弥把施珩带到静慧住持的住所前,又扒着门环叩门。

    “静慧爷爷!”

    从不长的记忆来说,这是施珩第一次来无相寺。

    佛家素有今生做善事,来世享福报的旨向。

    在施珩小时候,偶有的几次随阿爹阿娘到京城过年的机会,阿娘想着去广有盛名的无相寺捐点香火,安她的心。

    阿爹却道:“我今生杀孽无数,从战场上出来,已经数不清杀了多少人,若是真的有来世,光凭我的滔天杀孽,就足以下那什么阿鼻地狱去了。”

    阿娘听了,拿帕子去堵阿爹的臭嘴:“什么阿鼻地狱,你又说什么胡话了!我们又没死过这肯定是假的,就是去图个心安罢了!”

    阿爹扯出嘴里的帕子笑:“图心安给别人捐钱做什么?娘子不如把这些香火钱拿去买些吃食,我们和昭昭好好吃顿鲜肉,过个暖冬。”

    阿娘说不过他,低声埋怨:“帕子都被你的嘴搞臭了。”

    施珩听了,两个丫髻摇晃,她也笑:“阿爹臭。”

    阿娘嗔道:“你看,孩子都觉得你臭,多少天没胡子了?像个野人一样。”

    阿爹抱着施珩,拿胡子扎她。

    ……

    太子的行踪难瞒,李衡是直接从静慧住持的大门出去的。

    朴素的木门被小沙弥推开,李衡一眼就瞧见了小沙弥身旁,冪篱遮面的女子。

    他到底是来做见不得人的事情,见状,不经意问:“这是谁家的姑娘?”

    小沙弥脆生生答:“是裴祭酒家的。”

    裴金玲?

    李衡扫了施珩两眼,裴金玲可没这么高。

    还有比他更见不得人的。

    李衡伸手就要去扯施珩的冪篱,探了一手空气后,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蓦地,道里一声:

    “昭昭?”

    他向来很会得寸进尺,施珩昨日才拒绝了他喊小字的行为,在他发现把柄后,又把这个亲昵的小字挂在了嘴边。

    果然瞒不过。

    施珩立马倒打一耙:“太子哥哥不是不想带我出来吗?你昨还说着公务繁忙,原是忙着来无相寺闲游野趣来了。连窃蓝也没带,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好事来了?”

    施珩的本意是胡搅蛮缠,把一切搅和到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上去,她连“太子哥哥”都用上了。

    没想到李衡却沉了脸,捏住施珩的手:“你调查我?”

    施珩用力甩掉他的手,挣脱开他的冒犯,后退了数步。

    她和李衡婚后几年都没有皇长孙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这样子。

    “什么调查?我能调查出什么?”施珩不知道李衡在害怕什么,露出了这副凶相。

    他能有什么秘密?

    难道真是和蛮子有关?和……她前世的惨死有关?

    “昭昭。”李衡缱绻道,他的嗓音一贯深情,就像是拿琅儿的性别来威胁施珩一样温柔,他轻声道出下半句。

    “你怎么会找来无相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