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说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只是有点累了。”她道。
萧鹤允轻笑:“我又不是禽兽,一发情就抓心挠肝上蹿下跳,不达目的不罢体,你想歇着,我陪你就是了。”
这话可太直白了吧,屋内侍立的几个女使霎时红了脸,恨不得从一旁的窗户跳出去。
月栖也感到羞赧和尴尬,唯独萧鹤允神色如常,他将屋里的女使屏退,这才温声道:“如果你想告慰叔父和婶娘,我这就命人准备。”
月栖抬眸,在与他对视了一瞬后又飞快地低下头,“你怎么这样称呼他们。”
叔父,婶娘,曾经有个人也是这般热络,兴许这就是贵族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涵养,无论身份的差异有多大,他们都能以礼相待。
“我倒是想改口叫岳父岳母,但又怕你不高兴。”萧鹤允道,语气多了几分试探。
月栖刷一下红了脸,“胡说什么,他们知道谁是自己的女婿。”
嘴角的笑微微一僵,萧鹤允道:“如果你想他陪在你身边,我可以送你回去。”
那个他,自然是赵识安了。
违心的话一出口,萧鹤允便恨不得削了自己的舌头,这种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自然只能是他了,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就该有多远滚多远。
月栖是从始至终都没想起过赵识安,此刻更不想见到他,便摇头道:“说了要住几日就住几日,提他做什么。”
萧鹤允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止图用语气里的戏谑掩盖内心的担忧:“从方才到现在你都不曾看我一眼,怎么,怕了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月栖纤细的脖颈上,有些痒,让她不由得瑟缩了下。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出手而产生惧意,天子近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手上沾染的血必不会少。
她只是发现自己的心境变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罢了。但她不想让他看着端倪,于是鼓起勇气微微侧头与他对视,“不是的,我没有不看你,方才看过一眼的。”
“那一眼不算。”萧鹤允略带哀怨地盯着她,“现在这样也不算。”
月栖急了,“那你想怎样?”
萧鹤允见她终于有了几分活力,落了一个吻在她唇上,“这样。”
他的唇很软,不带一丝欲望,只为安抚。
月栖的心跳也乱了,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哪怕他们抵死缠绵之时,面对他唇舌的索取,她也能保有一丝理智,可如今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只让她心跳加速,唇舌发麻。
乱套了全都乱套了!
脑子还懵着,她便听见萧鹤允又道:“你先休息一会,我这就吩咐下去。”
他离开了房间,月栖这才长舒一口气,还来平复因那个吻也带来的悸动,若眉便进来了,一屁股坐到她跟前,开始兴师问罪,“他逼你杀人了?”
讶异于若眉的想法,月栖失笑,“是幸亏有他,我才得以手刃仇人。”
这下轮到若眉诧异了,月栖便娓娓道来:“三年前,我上山采药,救了个混身是伤的男人,把他藏在了老猎户的林中小屋里,爹娘得知,便与我一同将他抬下了山。爹爹为他接好了腿,将人安置在我们平时屯放粮食和药材的仓房里。”
那几年天下三分,兵祸四起,偶有伤兵被心善的村民所救,却因此引来祸事。月栖至今仍记得同村的阿东叔因救下一个重伤的谢家军,被前朝的那些兵鲁子将一刀抹了脖子的事。
所以她不敢将人往家里带,便将那人安置在已故的老猪户的小木屋里,用采来的药草替他疗伤,每日偷偷从家中带些水和吃食过去,想着听天由命,若他能挺过去,自是最好。
“就这么过了几日,那晚娘亲从镇上回来,说叶家军正在这附近大肆搜查,似是在寻找叛军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将领。”月栖道,说起往事,她胸口还是溢上些许怅然。
昏聩腐朽的大盛王朝早已不得民心,百姓们拥立的是谢家军,期盼着有朝一日,谢家的人能入主太极宫,带领他们过上太平的日子。
月栖听到这个消息时,才惊觉自己救的是什么人。傍晚过后,狂风骤雨忽至,她惶惶不安了一整夜,翌日一早便向爹娘坦白了此事,林去华执意要救人,月栖便带着张元娘上了山。
破旧的木屋根本经不起昨夜那场风雨的催残,当月栖到达时,里头的青年躺在残垣断壁之中奄奄一息。
“这之后,他便在我们家养伤,我们没有过问过他任何事,他也绝口不提。等他能坐起来了,每日所做的事情除了在院子里柱着拐杖走几圈,便是躲在仓房里休息。”月栖看着面前的茶杯,上面漂浮着几片翠嫩的叶子,她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之后的事,便是孙大力带着几个手下闯了进来,他说得到消息,百草村有人窝藏叛军,他等是奉命前来搜查的。
他们将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月栖便是在这时候去他们打了照面的。他们家就在山脚下,平日里采药直接带上幕篱与覆面直接出门便可,这般早出晚归,山上沼气又重,除了熟悉地形的村民,除非是不要命了,否则根本不会有人往里闯,加上月栖一直很小心,所以便没有出过什么意外。
可就是这一天,这些贼子对她动了歹心,爹娘为了她一死一伤。还是因爹爹平日里心善,村民不忍,这才杠着锄头进来将人给赶走了。
后来,她进仓房找人,除了一页留字与打翻了的墨汁,屋里便再也没有关于那人的一丝一毫。
他就这样离开了,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你到京城来,也是为了寻仇吧?”若眉问。
月栖点点头,“叶家军不是接受了新帝的招降吗,我便想,那人兴许还活着。”
若眉深看她一眼,“所以你便找了世子帮忙,那他知道你与那位的事吗?”
月栖低了低头,“我没说,但他既帮了我,想必会查出来。”
“那那人还活着吗?”
月栖说活着的,活得很好。
若眉闻言若有所思,“这个是天大的恩情,你若想,完全可以用它换点实际性的好处。”
月栖说她不想,“当初救人,便是奔着太平日子来的,如今我们的心愿都达成了,便算两不相欠。”
诧异于月栖的通透,若眉道:“所以,你还是想回百草村。”
月栖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才低声道:“这里已经没有我记挂的人和事了。”
若眉不信,“那世子呢。”
月栖笑了起来,仿佛若眉不应该问起这个人,“露水情缘罢了。”
好一个露水情缘!
去而复返的萧鹤允站在门外,最后两句对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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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恰如其分落入耳中,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头,他听见里面的若眉道:“你这么说,就不怕他听见了难受?”
月栖想了想,清凌凌的眸子望过去,正好对上若眉略带试探的眼神,“若眉,你是世子特意派到我身边的吧?”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若眉先是一怔,旋即露出难堪的神色,她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月栖道:“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她心虚地垂下眼睫,“事情很快就朝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我以为世子血气方刚,一时情难自制,所以没有想太多。但你出身名门,最懂男女大防,却仍旧将我带到逐鹿苑,所以……”
若眉面上愧疚更甚,“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个简单的差事,后来世子同我说,他对你一见钟情,希望我从中撮合,事成后,他便许我田产,放我自由。”
萧鹤允对任何人都不会打心底信任,当初他将若眉从教司坊赎出来,原打算将她送得远远的,是若眉执意要留下,他同意了,只是手里一直握着她的身契。
原来之前若眉所说的办好差事就是这个差事。
月栖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她一直把若眉几个当成朋友,不曾想自己一开始就是被算计的那一个。可设身处地,若她是若眉,只怕也会毫不犹豫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苦笑道:“从前便算了,那现在呢,现在你可还与从前一般心境?”
若眉忙道:“自然不是的,我一直视你为友,从现在起,无论你对我说了什么,我都会守口如瓶。”
月栖笑了,门外的萧鹤允却慌了。
他无比庆幸对所有人隐瞒了整个事情的始末,月栖身边的几个女使都以为他对月栖只是见色起意,包括她自己,她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不然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又怎会突然对她威逼利诱,只为使她委身于自己。
至少她并不恨身为萧府世子的他,那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于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绪,这才缓步入内。
若眉先看见了他,立即站了起来,别有深意的眼神带着些许忌惮。
萧鹤允只当从未听见她们的谈话,走到月栖跟前,面色一如既往地温和,“都准备好了。”
他牵着她走到外头,却见空旷的院落中已摆满了祭拜所用的物品。萧鹤允亲自点了檀香递过去,“去告诉他们吧,你没让他们失望。”
月栖对着前方拜了三拜,这才将檀香插到香鼎上,之后便跪在蒲团上烧起了纸钱。
“多亏了恩公,女儿今日替爹娘报仇了,请爹娘放心,女儿没有受伤。如今天下太平,爹娘勿要记挂,女儿一切安好。”月栖往铜盆放纸钱,高高蹿起的火苗与烟雾将她眼眶薰得通红,但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金乌西斜,孤雁西归,哀声阵阵。
萧鹤允在一旁安静伫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烧着纸钱,单薄的肩膀愈发显得瘦弱。
心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着,他走到另一个蒲团边,在月栖疑惑的眼神中跪下来,拿起一旁的纸钱丢到火中,嘴里念念有词:“小婿萧鹤允,请岳父岳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栖栖,请你们九泉之下也保佑我们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月栖的手僵在半空中,连伤感也忘记了,“你方才叫他们什么?”
岳父岳母?这是他能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