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曹二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陆屿不合时宜地提醒道：“还有一刻钟，她就该消失了。”
这句话让拥抱中的两人身形皆是一僵，覃万里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像是想用蛮力把人留住，留在他的怀里。
曹莹莹轻轻挣了挣，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眼里盛满了难过与不舍，嘴角却尽力弯了起来：“覃郎，你不要死，你替我也替你自己去看看这山河世间罢。”
从前她便觉得覃万里过得不开心，活得太累。他在这世间无父无母，遇到任何事都得自己扛，何况他又是一城妖主，手下又妖心不古，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操劳过多。后来，他身边有了她，他才活得有了点人气，可惜好景不长，她死了。
曹莹莹转头朝陆屿跪求道：“陆大人，覃郎在其位并未有何过错，望您念在他曾经的兢兢业业，留他一条活路吧！？”
陆屿不露声色。
她便把目光转向了薛淼和金钰，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乞求他们能向国师大人说说好话。
薛淼看了看陆屿，不解道：“大人也没说过要他命啊。”她在这求个什么劲啊。
陆屿没忍住噗嗤一笑，这小猫倒是了解他。秉着解决问题的原则，他终于开口问覃万里：“你有何打算？”
曹莹莹紧张地看着覃万里，生怕他一开口又是要殉情：“覃郎，好好活着。”
覃万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好。”
这一声“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回音。覃万里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一下，这好像是他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对陆屿说道：“我会弥补我的过错，让越城复苏，再找一个称职的新妖主，然后才去替莹莹看看这世间山河。”
“让越城复苏？以你现在的灵力，要让越城万物复苏，接连布雨，为土壤注入生机，恐要灵力尽失。”陆屿说道，“你不悔？”
覃万里坚定道：“无悔。”
“那便顺心而为吧。”
随着陆屿的话音刚落，阴魂召唤的时间恰好到了，曹莹莹的身体在一点点的消失：“陆大人，谢谢你们。”又依依不舍地看着覃万里，“覃郎，再见。”
能再见你一面，已是万幸。再见，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覃万里伸着手，掌心托着她消散前的最后一点残影，手指慢慢收拢，像是把一缕光关进了手心。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把那只手慢慢放下来，贴着心口的位置。
莹莹，我会替你去看看那些你不曾见过的山河美景的。
——
在覃万里的弥补之下，越城渐渐恢复了生机，皲裂的土地冒出了新芽，花虫鸟兽陆续回归。
陆屿等人待到了新妖主即位，便准备离开。
离开前夕，薛淼去问了覃万里：“你的前任妖主可是认识猫妖王？”
“是的，薛姑娘，前妖主好像还跟猫妖王挺熟的，我从前常听他提起猫妖王。”
“他提到猫妖王什么了！？”薛淼语气稍微有点激动。
“大概是说他治妖有方，在外威风凛凛的，可在内却对妻子百依百从，说什么夫妻俩盼了好久才盼来个闺女之类的琐事。”
薛淼眼前浮现出为数不多的有爹娘在的场面，眼眶不由一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声音却还是露了一点颤：“你知道前妖主去哪了吗？”
覃万里不是没察觉，但他没有追问。他直觉眼前的姑娘与猫妖王有着某种联系。
虽然前妖主不喜人打扰，但他还是告诉了薛淼：“他退位前说想去蜀都。”
“好，多谢。”
薛淼收拾好心情，盘算着要怎么去一趟蜀都。她如今的任务是卧底在陆屿身边，那就只能是陆屿走到哪，她跟到哪的。
殊不知他们二人的对话，早已落入陆屿之耳。
翌日，陆屿叫薛淼启程回去，谁知金钰也跟着坐上了马车。
“你去哪？”陆屿只当他是想搭个便车。
“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你不是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吗？以前让你待在洛阳也不待。”
“那是以前，可我发现现在跟在你身边也不错了。”金钰神神秘秘地凑近到陆屿跟前，“老陆，你现在稍微有点人气了。”
陆屿翻了个白眼：“我没人气能活着吗？”
“你看！你看！你以前才不会搭理我这话呢！可你现在居然会接地气的反驳了。”
陆屿皱眉：“是吗？”
“是啊！”金钰笑得不怀好意，“我看是和那小猫妖有关呀！”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朝马车外努了努嘴。
而薛淼在马车前头想着事情，冷不丁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扭头看向金钰：“叫我干嘛？”
这时，陆屿踢了金钰一脚：“你去赶车，我们去蜀都。”
去蜀都？薛淼的眼睛“唰”地亮了，她佯装不解：“大人，我们不回洛阳了吗？怎么去蜀都了？”
“刚好过去帮大理寺卿查查那边接二连三出现的命案，有可能是妖祟作案。”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临时起意。
——
徬晚时分，三人在一处村庄落脚。
店家是个女掌柜，一见他们三人中就有两人是男子，不禁提心问道：“客官，这是要往蜀都方向去？”
“正是。”陆屿答。
店家指着前方，好心提醒道：“那明日你们过那片树林时，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逗留别回应，切记切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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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太好的事。说完之后还偷偷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夜色里什么都没有，才把那口气喘匀了。
薛淼和金钰都不以为然：“没事，我们不怕。”管他树林里有什么呢，干就完事了。
陆屿点点头，表示认可，但他还是跟店家道了声谢：“谢过店家，明日我们会小心的。”
一夜无事，三人也并未将店家的提醒放在心上。
行至密林时，忽见前方有一红衣女子靠在树下休息，她向他们挥了挥手：“公子，可否让奴家搭个便车？奴家是去蜀都找未婚夫成婚的，只是听说这林子邪得很，奴家一个人实在是害怕……”
薛淼皱眉，明明刚刚是她和金钰一同坐在车外驾的马车，怎得这女子却偏偏越过了她，只向金钰问话？
薛淼眯了眯眼，将这红衣女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她的红衣上沾着泥和草屑，发髻散了一半，鬓边还别着一朵半蔫的绢花。她挥手的时候，袖子滑落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全身上下都透着一个“弱”字。
但薛淼做杀手做了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看着弱”。
她吸了吸鼻子，并未闻到任何妖味。薛淼看了金钰一眼，金钰显然也是同她一样先闻了闻味，发现并无异常之后，才对那红衣女子说道：“姑娘你是自己一个人？成婚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人陪同？”就算没有父母同往，也该有女眷陪同吧？
金钰难得正经了一回，问话的时候还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他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在这种事上还是留了个心眼——荒郊野外，一个孤身女子，穿得那么单薄，要去蜀都成婚，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味。
“奴家父母双亡，此次本是有两个婢女陪同的，可……”红衣女子哽咽道，“可路上遇到流寇，她们……她们为保护我，死了……”
金钰看向她的衣裙，确实破破烂烂的，显然是经历了一场逃亡。“哎呀可怜的！小爷我最见不得姑娘家被欺负了。上来罢，我们捎你一程。”
金钰的同情心一旦被勾起来，就跟他的爱财之心一样挡不住。不过，管她有什么不对劲呢，反正他们三个又不怕。
他跳下马车，殷勤地把车帘掀开，还顺手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盘问人家。看得薛淼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多谢公子。”
红衣女子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进了马车，没想到车上还坐着个身形挺拔、玉树临风的公子。她挨着陆屿坐下，状似随意地把自己脸颊旁的散发挽到了耳后：“公子您好。”
陆屿靠在车厢壁上，半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正在神游天外。那女子的问候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他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朝外喊了句：“淼淼，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