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走错庙,捡个鬼 > 8. 第八章 花开并蒂(五)
    她被独自留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半开的窗户被夜晚的风雨吹得摇摇晃晃,雨点砸下来,好似玉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她头皮上,一阵似一阵地麻。

    眼前的景象实在阴森,她害怕,想喊爹娘来,可一想起爹娘,脑子又开始眩晕,仿佛陷入迷障里,理不清头绪。

    突地,大门被人一把掀开,门口站了个陌生的男人,身形挺拔,他缓缓朝她走过来,此时恰逢天外闪了一阵雷,男人的脸露在青光之下,是个清俊青年,只是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尽是厌恶。

    门窗关上,隔绝雨声,屋里点了灯,温柔的灯光令她不安的情绪少有缓解,她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不了话了。

    “痕迹都抹除了么?”那青年问。

    旁边长着一双鼠眼的男人堆起脸上的笑褶子:“刘员外放心,石林村的匪患人尽皆知,外边人只会认为是恶匪为财杀人劫货,就是上头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说着,他有些迟疑,“这夏云到底是县官之女,上头会不会派人来查?”

    被唤做“刘员外”的青年一声冷笑:“钱大人都倒了,夏家更没活路,那老头这么着急把女儿送过来,想必朝廷已经在清算了,夏家不可能翻身。”

    刘员外、夏家……

    是了,她姓夏,叫夏云,父亲是县丞,记得是年前永州城里出了点事,牵连了她家,父亲愁得整夜无眠。

    那刘员外又是谁?

    脑中的眩晕仍旧未停,她费力地想回忆起什么,将一切串起。

    父亲从前的同窗旧友中,有一人名刘钦,两人在朝堂乃是同期,先后被下派到地方上当县官。

    因两家交好,所以早早定下姻亲,后来刘家突生变故,此事便没再提起。

    “当初我父亲被卷入冤案,多封书信送出去均石沉大海,夏家明明就在邻县,却选择见死不救,如今夏家倒霉,终于是想起这桩姻亲了。”刘临看着她的眼,目中的恨意尽显。

    不,不是如此,她记得父亲给了她一封信,信中父亲写得明了,这些年父亲一直暗中为刘钦一案奔走,当年刘家的家产也是父亲竭力保住,刘钦翻案后便尽数归还。

    信就在她怀里揣着,她这就取出来,她的手呢?她怎么动不了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员外前途一片大好,自然不能和罪臣之女牵扯上关系,”男人在一旁赔笑,“上回和您说的药商之事……”

    “这事日后再议,”刘员外说,“张旺,你同山匪勾结之事早晚东窗事发,早日收手,免遭灾殃。”

    “小的谨记教诲。”

    刘员外站起身,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快把这东西处理掉,免得留下把柄。”

    “小的这就去办。”

    将刘员外送出门后,张旺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不就是怕日后被一同清算么,摆出一副圣人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他转头回到桌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姑奶奶,冤有头债有主,可记着是高宁县刘临派人取你性命、吞你家产,你若有在天之灵,可别让他睡安稳觉。”

    说罢,他伸手朝她抓过来,她想躲也躲不得,被人抓着头发轻飘飘地提起来。

    眼前又开始晃,她便又开始眩晕,直到被装入一个木头箱子里,像被包装好的礼品。

    天又黑了,木箱子晃动,她的额头磕在箱壁上。

    “砰、砰、砰……”

    “姑奶奶,我去找你的身子,好让你入土为安,我就是混口饭吃,你行行好,可别怪到我头上,快把眼睛闭上吧,怪骇人的……”

    她被装在木箱子里,根本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木箱子晃了很久,外头一人的絮叨变成多人的争吵。

    “所有尸体都在这了,张旺,你不会是不想给钱了吧?”

    “她的身子不见了呀!若是被人发现告到上边,咱都活不成!”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匪,当官的都砍过,怕他不成?”

    他们争吵起来,她只觉得头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紧,她想把罩着脑袋的这个木头箱子摘了,却找不到手在哪里。

    “砰!”

    她突然被人砸在地上,箱盖摔开,她不受控制地翻滚,直到撞到树梢才停下。

    她睁着无法闭合的双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女人穿行在横倒的尸体间,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有个人没死透,脸色白得可怕,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一瞬就对上了她的脸,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怕到眼珠都在发抖。

    下一瞬,女人抓着那人的头发,就像张旺抓她的头发那样,将那人的脑袋连着身子提起来,长长的指甲刺入胸口,如同剥橘子皮,把他胸口的皮肉剥开,挑出心脏。

    “怪不得人心要藏在身体里,”女人笑道,“不剖开怎么分得清是人是魔呢?”

    那人死不瞑目,还睁着一双眼看她,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终于看到了树根下的她。

    “原来你在这里呀,”女人笑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柔,不似张旺那般粗鲁,女人将她轻轻捧起,“魂魄还在,死前受大罪了,我就知道你不愿意走,我替你超度,早日化解怨气,让你安心投胎。”

    女人将她放入木箱中,她这时看到,木箱子上用螺钿纹绘了一束梅花,她想起来了,这是父亲送她的妆奁。

    她父亲最喜梅花,只是终究也被风雪摧折了。

    箱子盖上,眼前又是无垠的黑,她好似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噩梦,只等夜尽天明。

    香燃尽了。

    温眉生睁开眼,头顶上的瓦片东零西落,旁边立着个神仙像,侧头一看,窗外是一片山野林,天光朦胧。

    这场景很是熟悉。

    她恍惚了很久,脑子像是被强行植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醒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的道士,温眉生有些茫然,觉得眼前的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你是谁?”她问。

    徐三皱起眉,看了看香案,溯魂香已经燃尽,这香他用过,不伤脑。

    “我怎么会在这?”她又问。

    “我要回家。”说着,温眉生竟要哭起来。

    徐三盯着她,须臾,他突然说:“脑子坏了,没用了,烤来吃了吧,小姑娘的肉最好吃了。”

    “我好了我好了!”温眉生嚷嚷着站起来,心里咕哝,徐三果然不会轻易送她回家。

    “玩够了?”徐三面无表情,“快起来干正事。”

    “哦。”

    徐三干的第一件正事就是把庙里的女神仙像砍了。

    他抽出桃木剑,剑身裹上黄符,黄符燃烧后将剑身覆上一层黑红色的灰烬,烫得吓人,温眉生站在离徐三一丈远的地方,还觉得脸皮都要被烫掉了。

    徐三将长剑一挥,将神像从腰部斩断,碎石飞溅,温眉生眼疾手快,躲到供桌底下。

    “你怎么把娘娘砍了?”温眉生不解,“神仙会生气的。”

    “这东西不是神仙,”徐三说,“你方才看到了,她背着数条人命的孽债,这种东西被人供奉,她身上的业债会被悉数分散至供奉者身上,他日若被天劫审判,其供奉者也会受到清算。”

    但徐三觉得奇怪的是,若赵先将山神庙里的狐狸塑像砍掉,是因为见不得人间供奉邪物,为何这里的仙姑庙又完整无缺?

    赵先入刘府布阵,不正是想要惩戒妖孽么?

    方才所见?温眉生突然想起来了,她问徐三:“方才我做的梦是什么?你给我的香是不是有古怪?”

    “那叫溯魂香,能看到亡魂生前的记忆。”

    赵先留下的东西很多,溯魂香就是其中一个,以前徐三只当是个不大有用的玩意。

    他问过赵先这香是从哪里搞来的,赵先说是托相熟的鬼差买的。

    阳间和阴间之间有个模糊的交界处,鬼差和通灵者或妖怪就在交界处交换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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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所需的物品,渐渐发展成鬼市,经常有人间的术士去鬼市买些新奇的玩意,溯魂香就是赵先从一个鬼差那里得到的。

    至于代价是什么,赵先说,是那个鬼差欠他的。

    溯魂香能看到魂魄生前的记忆,有个人间知名的神探就是靠这香来断案的,因为惩恶扬善积了功德,已经飞升了。不过这香只能给死物用,干不了什么大事,在鬼市行情不大好,赵先给他溯魂香的时候,也只当个给他解闷的玩意儿。

    “所以,我看到的,其实是刘夫人死前的记忆?”温眉生后知后觉,梦不是梦,所以梦里的恶人在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

    她想起刘临那张伪善的脸,以及望着夏云时厌恶的神情,她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后怕。

    此时天光稍亮,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温眉生从供桌底下钻出来,余光一瞥,竟看到庙中阴暗处站着一个人影。

    她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指着角落里的新娘子鬼直喊:“徐、徐三、鬼,鬼呀!”又慌忙躲回供桌下,方才她就睡在新娘子鬼脚底下呢!只是当时天光正暗,她没看见。

    温眉生拼命往里头躲,手被石头硌得生疼,她往旁边一摸,竟摸到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她把木箱子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盖子上赫然是螺钿的梅花纹路。

    徐三准备走了,温眉生躲在供桌底下死活不出来,徐三只好又把夏云的魂魄装进乾坤袋。

    “都装袋子里了,没鬼,出来。”

    闻言,温眉生探出半个脑袋,环顾四周发现果然没有新娘子鬼的身影,这才抱着箱子从供桌底爬出来。

    “胆子这么小,一点都不像他。”

    温眉生听见了徐三的嘀咕,她很不服气:“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

    她不信。

    徐三将木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夏云的头颅,已经白骨化。

    他顺手点燃供桌上只剩半截蜡烛的烛台,仔细将烛光照在头骨上,仔细观察,额头边沿有一道细微的、凹凸不平的切槽。

    怎么会是这种痕迹?

    “你看出什么了?”温眉生问,比起冷不丁吓人一跳的鬼,死人倒是没那么可怕。

    “她的脸皮被人剥了。”但不是用刀。

    对了,那东西是鼠精。

    “那她剩下的身体去哪儿了?”夏云的记忆中并没有她尸体的去处,温眉生不解,一个没了头的身体都难以辨认身份,谁会偷无头尸呢?

    “在刘府。”

    “刘府?!”

    在刘府那棵梧桐树下,用金佛镇压,让夏云永世不得超生。

    徐三抱着箱子下山,一路上随着颠簸,头骨在木箱里不断撞击箱壁。

    温眉生听着轻微的撞击声,脑子里不断复现方才在梦中被装入木箱的场面,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既然知道刘夫人的身世和死因,也就没必要去到邻县。

    徐三下山后找田间的村民打听张旺的去处,村民指着一处残破的房屋。

    “张旺以前住那,半年前山匪被仙姑杀了,此后就再没见过他,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回到高宁县的时候正是辰时,今晨刘府出殡,哀乐混着哭丧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街坊知道刘家今天出殡,都避着,沿街的铺子都门窗紧闭,连做生意讨饭的都不出来了,更别提其他人。

    刘丰似是有意做给谁看,丧乐吹得震天,路过卢府门口时,昨天挂着的两个大红囍字的灯笼已经撤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又小又白的灯笼,一片缟素,和刘家一样了。

    行至中途,街道上突然起了一阵迷烟,才散下去的晨雾似乎又起了,天光也黯下去,变成黎明之前暗暗的灰蓝色。

    众人都有些错愕,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青烟迷乱中,路尽头突然出现一支队伍,人影戳戳,只能听见一阵欢天喜地的喜乐声。

    是哪家的新娘子又要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