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温眉生不在门口,温平还是撞到了人。
“恭喜呀,要高中!”
温平喜气洋洋地将稻米收进了包裹里,当成了文昌君的祝福。
温眉生呼喊徐三,半晌没能回应,这时候外面的天又开始下雨了。
“温眉生!”
等了好半天,温眉生终于听见了徐三的回应,还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徐三却语气严肃地告诉她:“从阴界跑上来的怪物被我重伤,现在又逃回阴界,他现在身体虚弱,不知道会不会吃魂魄进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别被他抓住。”
徐三的话音未落,温眉生陡然听见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一看,只见那怪物纤长的四肢牢牢扒住文昌帝君的脑袋,整个瘦削的身躯趴伏在神像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正死死地盯着她。
“要是被他抓住了……会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片刻:“那就用我教你的法咒,烧死它。”
“离火起,万邪焚。火神听令,阵开!”
温眉生长大了嘴巴吸气,纸偶的嘴巴扯出很长一个豁口,肚皮几乎要被撑裂,她对准怪物的脑袋,而后迅速挤出肚皮里的气,嘴部喷出烈焰,烧了怪物一整个脑袋。
怪物发出痛苦的哀叫,温眉生抓紧机会往下一跃。
纸偶轻飘飘的,火阵一开,热浪往常直冲,她在半空飘飞,竟离那怪物越来越近。
怪物顶着满头火焰,似乎有所感应,伸手在空中胡乱回挥舞,好几次险些擦着她的身而过。
再这样下去,它脑袋上的火稍熄,迟早会抓住她。
于是温眉生当机立断,开了风阵,没有徐三的助力,她开启的小风只能勉强能裹住怪物的脑袋,但随着烈焰在风中旋舞,火势很快蔓延至怪物全身。
上方的横梁被火蛇波及,沿着横梁往庙堂乱窜,霎时火光冲天,整个文昌庙都燃起来。
“快住手!”方印大喊,“你把地缚灵烧没了,这账对不上,我要被阎王爷罚到无间地狱去!”
呸!温眉生在心里暗骂,就是他不好好当差,才会有这么多死后无法转世的地缚灵。
庙外的人们眼见文昌庙遭了火灾,纷纷提桶端盆前来灭火。
温眉生用的纸偶的身,这么大的火恐怕很快就要波及到她,她想着那怪物不死也要脱层皮,于是趁乱跑了出去。
刚翻过门槛,她一脚踏进雨水里,水里不仅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无数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孢子。
雨水里有孢子,那整座城的水里也会有孢子。
人们的水还一盆一桶地往庙里泼。
温眉生回过头,只见烈火中爬出来一个黑影,层层的菌丝缠绕在他身上,烧掉一层便紧接着缠上一层,无穷无尽。
怪物的眼珠子被她喷出的那口烈火烧成了一点焦炭,只剩下两只空洞,它的脑袋四处乱转,从地底伸出的菌丝不断缠在它身上。
它看不见了,温眉生稍微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往外挪,可奇怪的是,这时候怪物像是察觉到什么,脑袋朝着她的位置一扭,似乎确定了她的位置。
温眉生想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几根极细的菌丝已经爬上她的脚边,正往她身上试探。
怪物四肢抓地,一跃而起,直直向她砸过来。
温眉生眼疾手快,贴着墙壁堪躲过去,而怪物落地时扬起的风又将她轻飘飘的身体掀起,她在半空没有支撑点,无法控制纸偶的方向。
眼见着怪物细长的手往这边伸过来,温眉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念起火阵诀,喷出一大口火焰。
这回她运气不佳,火蛇烧到了她脑袋上,这纸偶做的身体惧火,瞬间烧掉了她半个脑袋,她赶紧在地上的水坑里打滚,可这火不是一般的方法能灭掉的,任她如何翻滚,身体还是被烧光了。
如此一来,她和徐三的连接彻底断了。
身体没了,灵魂离体而出,怪物却还是能看见她,地底的菌丝不断攀附她的魂体,仿佛织成了一张天细密不透风的网,纠缠着要让她成为怪物的腹中之物。
正在此时,天空却起了异常。
还落在空中的雨滴瞬间消失,天迅速暗沉下来,四周一片昏黄,和温眉生之前误入黄泉路时见到的情景十分相似,压抑却又无处可逃。
来时路不可回,前路却又茫茫。
周围哭喊着、着急着或胆怯地躲着的人们安静下来,被瞬间抽走精神。
超度的经文自穹顶而下,人们似有感召一般,齐齐抬头往上看。
须臾,只见城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化作青丝飘上苍穹。
温眉生跟到一种强烈的召唤,她腹中的丹珠亮起红光,她的魂魄在颤抖,天在召唤她,丹珠却像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魂魄。
随着地缚灵被超度,由他们的执念而幻化的阴界丰陵城开始坍缩,天空融化成黑水,地上的建筑化作尘埃。
怪物四肢扭动着,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在虚空中它根本无从依傍。
这时候,温眉生的身体开始往上飘,是徐三来接她了吧?
她这么想着,整个魂魄都融进了黑水中。
风很轻地撩起发丝唤醒她,温眉生睁开眼,手摸到了实地。
眼前是一片坟地,她呼喊徐三,声音在空旷的林间传得很远,须臾又被打回来,散在她耳边。
她环顾四周,天还是暗沉着,不是人间,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
“父讳辅赵公之墓不孝子赵先立”
“母林氏之墓孝媳孟臻立”
“赵先之墓”
温眉生仔细辨认着墓碑上的字,她疑惑:“赵先?”
她记得徐三讲过他的师父,叫赵先,先人板板的先,她对此印象深刻。
和另外两座石头砌的坟包不同,赵先的坟头荒草萋萋,像是多年无人打理,碑文模糊不清,仅仅四个字:赵先之墓。
赵先死了?看这坟头的年岁,这个赵先应当死了十几年,难不成是同名同姓之人?
温眉生不敢断定,因为上回就是赵先勾走她的魂,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她带着满腹疑惑寻找出路,可无论怎么走,穿过林子后依旧是三座坟。
徐三曾告诫过她,不要和鬼魂对视,容易被缠上,鬼拦路就是有事相求。
她显然已经被拦住了。
“赵氏有何冤屈?”她大喊,四周都是她的回音,却无鬼回应。
都是当鬼的,怎么就她总遇到不讲道理的。
“早点投胎,别在人间晃荡,有专门抓鬼的道士,可凶了!”她半是威胁半是规劝,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被抓了可就掺了,死了也就罢了,当鬼还要任人奴役……”
四周寂寥无声,她一边喊一边在林间穿行:“你们想想啊,道士就是半仙,半个神仙,活得可长了,那当牛做马的日子也就长了,当了鬼还得过劳苦日子,这要是我呀,想都不敢想!”
穿过林子,眼前还是三座孤坟,只是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年岁有些大了。
温眉生冷不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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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被吓了一跳。
男人笑话她:“都是当鬼的,还能被鬼吓着?”
“鬼才知道怎么吓鬼呢,”温眉生嘟囔,见两人脸上没有怨气,便问他们,“你们二位何故在人间逗留?”
“我们在等孩子,”女人说着,指给温眉生看,“喏,赵先就是我儿。”
“你儿子死了么?”温眉生问。
“十几年没见,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也没烧个信给我,真是不孝子,”男人话锋一转,反问她,“你又是何故在人间停留?”
这话可问倒温眉生了,她不是不想投胎,是没法投胎,地府的生死簿压根没她的名字,好似她是凭空变出来的。
她扯了个谎:“我被一个厉害的修行者收作徒弟了,以后是要成仙的。”
“成仙啊……”女人沉吟片刻,“成仙了,还会记着自己的亲人吗?”
温眉生摇摇头:“我跟随的修行者说,要成仙就要斩断红尘,估摸着是不会再记着人间了。”
“竟是这般……”男人摸了摸她的头,花白的胡子微颤,让她想起了温家老太爷。
“那祝你早日觅得仙缘,来世再会。”男人说。
随后,两人化作青烟,飘上了天。
温眉生摸不着头脑,两人刚消失,她听见一阵急促的摇铃声,紧接着,似乎有一股蛮力拉着她,她很快陷入地底,而后直直往下坠。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不断放大,她才看清底下是一间院子,紧接着,她坠向房顶,脸快砸到砖瓦的时候,她紧闭双眼,只听一声轻微的闷响,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徐三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便凑过来。
“这是阳间吗?”温眉生坐起身,她和徐三在一间凉亭里,环绕的池塘里长满绿萍,四周的屋檐墙壁和游廊都残缺不堪,荒废已久。
“嗯,方印将地缚灵收走了,外面的迷阵也解开了。”徐三说。
“可是还没有找到你兄长顶替身份的原因,”温眉生透过残破的大门往外看,外头的街市也是一片断壁残垣,此地已然是一座空城,“全城的人都死了,是不是意味着,旁人再无从知晓此事?”
“不必找了,徐达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此事。”徐三娓娓道来。
“我本来以为有妖邪作怪,但从地缚灵的回忆中探知,全城人在同一时间内死亡是因为地底的孢子。
这片土地之下的孢子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修炼出灵识,吸食活人血肉,又附着于藤蔓,让其伸入人体四肢百骸,模仿活人动作吸引外来人。”
温眉生疑惑:“那城外的迷阵是谁设下的?”
徐三摇摇头:“虽不知当时的境况,但我想是有人发现了此地的异样,为了不让外来者落入陷阱,所以才设下迷阵。不过,地底的东西很聪明,让鸟服下带孢子的种子,以此寄生,让鸟指引误入迷阵的人进入城内,以供吸食。”
温眉生听着,顿时起了一阵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头皮。
徐三见她害怕,便宽慰道:“你放心,地底的东西已经解决了,方印不仅超度了地缚灵,还用阴火将这片地烧了个干净,以后再没有怪东西了。”
“不是还有一个怪物么?那长得像竹节虫的东西。”温眉生问。
徐三往池塘一指:“我封了他的口鼻,扔到了池底。”
温眉生往池塘一看,水面覆满绿萍,一小片水面露出来,隐约能看见池底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