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走错庙,捡个鬼 > 29. 第二十九章
    石室里点着灯,不见天日,人看不见天便不知时日,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蔡先生从新鲜尸体的心口处接了一碗心头血,灌入孙无虞的嘴里,死人到底和活人不同,尽管蔡先生用细扁的木棍撑开孙无虞的喉咙,可一大碗血还是泼到了外头。

    很快,孙无虞白净的脸上布满血污,连模样都瞧不清了,脸皮血淋淋的。

    足足破了三具尸体,接了八碗血,这才将圣胎喂饱,那心口的东西越喂越大,在胸口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蔡先生这才心满意足。

    柳妈妈回到后院时,孙府里灯火通明,里里外外都乱作一团。孙家的千金小姐失踪了,药丸不翼而飞,整个孙府的下人在睡梦中被唤醒,全都起来忙活着。

    而孙无虞门口那两个守夜的丫鬟因为看守不力,被气急败坏的孙老爷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地横躺在院子里。

    得亏柳妈妈住在柴院,平时无人在意她,自然也没人询问,叫她露出破绽。

    儿子,她的儿子,自从进了蔡先生的医馆就再也没出来过。

    柳妈妈突然被一股滔天的恐慌包围,显然蔡先生的医馆藏着她不能理解的阴谋,而她的儿子还在蔡先生手上,生死未知。

    恐惧总是无端地快速蔓延,她像个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傀儡,想起儿子那一声声“娘”,想起小瓷溺死前的那一声“祖母”。

    “娘!”

    柳妈妈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脑海里的声音竟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娘!儿子回来了!”

    柳妈妈回头,只见儿子神采奕奕地站着,是她想象中的、渴盼的模样。她完全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自己蔡先生的妖术迷了心智,把幻觉当了真。

    “儿子?”

    “娘!”

    儿子抱着她,是活生生的,是温暖的,柳妈妈这才喜极而泣:“儿啊!”

    “娘,是菩萨!是菩萨救了我!将我从恶鬼的手里抢回来!”儿子说,“菩萨要惩戒妖邪,托我问问您,您在医馆都看到了什么?”

    “医馆······”柳妈妈喃喃着,抱着活生生的儿子,她心里的防备一下子松了,将这些天的恐慌全盘托出,“蔡先生说能帮我救儿子,让我将你带去医馆。小瓷看见了,要灭口,吕生也死了。”

    柳妈妈说得颠三倒四,石室中恐怖的一幕幕尽数复现在眼前,她唯恐再失去儿子,说:“咱出城去,回乡下,你奶奶还等着你回家呢。”

    徐三站在院子里,看着疯掉的女人抱着他用符咒做的纸傀儡自言自语。

    他从女人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因为济广跑了,“上头”急着要圣胎,所以蔡先生才匆忙指使柳妈妈连夜将孙无虞的尸体背到医馆,充作金身活佛送往京城,如此,他便能断定这神药和京城住着的那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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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找到温眉生的时候,她跟一只鬼正在说闲话。

    “真的?你以前是当官的?”温眉生很惊讶。

    小二点点头,又抬起下巴,显得很得意。

    “可是……”温眉生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将小二打量了一遍,“你看起来约莫也就十六七岁,和我一般大,怎么能做官呢?”

    闻言,小二的灰脑袋低了点,凑近温眉生的耳边神神秘秘的:“我、上头、有人!”

    “有人?谁?”温眉生抬头一看,被蹲在墙上的徐三吓得一个激灵,拦雨棚里本来就黯淡无光,更何况现在天还没亮,徐三又是一身黑衣,冷不丁一瞧,就一张白惨惨又面无表情的脸。

    “你倒快活,”徐三冷冷的,“和鬼交上朋友了。”

    徐三平日里说话就是冷冷淡淡的,温眉生倒也没察觉出他有别的意思,很高兴地拉着小二介绍:“徐三,这是小二,小二,这是徐三。”

    “徐、三好……”对着徐三,小二结结巴巴的,抖不清楚话。

    温眉生将菁娘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徐三听,徐三沉默了片刻,说:“那就连同外头野林子里的游魂,一并超度了吧。”

    说罢,徐三摸出一张黄符,掐诀念咒,那黄符烧掉后的灰烬竟化作一柄铃铛。

    徐三摇铃招魂,晃一下,温眉生的心神便震一下,一晃一震,似要脱体而出,又被什么东西牢牢系着。她低下头,不知何时自己竟能看透五脏肺腑,只见一只红珠子藏在腹部。

    小二没有红珠子镇魂,铃铛一晃,他整个魂都混作一团,直到徐三停下来,小二的脑袋胳膊和腿全被打散,还是温眉生一点一点给小二拼凑起来的。

    菁娘在屋中听见摇铃声,正觉奇怪,突然听见一阵人声。

    “哦,是阿水啊,好久不见。”

    “李叔。”

    熟悉的声音让她愣在当场,望着黑洞洞的夜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离奇的梦境中。

    窝在墙角的乞丐们陆陆续续醒过来,一个个睁着眼,看到回魂的亲人们,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这是王小娃,都长这么大了!”

    “婶婶!”张大放声大哭。

    “爹、娘!我真想你们!”

    “孩子,你受罪了。”

    菁娘走出院门,看到拦雨棚里熟悉的邻里街坊,犹恐相逢是梦中。

    “张婶子?李婶子?”

    “哎哟,是菁妹子!”

    婶子拉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仿若许久不见的故人。

    “菁娘。”

    菁娘回头,她终于见着日思夜想的丈夫,可看着他年华依旧,她却下意识地畏缩,挽起落下的碎发。

    当年她是流韵楼风华正茂的歌女,三姑说过,流韵楼里即便是端茶送水的姑娘,走出去也比别人多三分风流。

    当年她想出逃,搭上顺水的船,也是借着这副相貌。

    “菁娘,”顺水抱着她,“我真想你。”

    “你们都没走。”

    “你和孩子们都在受苦,我们怎么忍心走呢?”

    菁娘红了眼眶。

    屋里,傻姑睡得迷糊,朦胧中似有所感,翻了个身,一睁眼遇上两张泪痕斑斑的脸。

    “慧儿,你没死可太好了!”

    她眨眨眼,突然伸手:“阿娘,你找到我了,换你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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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小时候一样,蒙上眼睛倒数:“十、九、八……”

    手指缝里溢出了一点泪。

    活着的人面目全非,死了的魂五官模糊,可他们都认得彼此,活人和死人聚在一起,没说怨和恨,说的是家长里短,嘘寒问暖。

    徐三面无表情,一撇眼,却见温眉生和一只鬼互相依偎着抽泣。

    “别人团聚,你俩哭什么?”徐三拧眉问。

    “小二和我一样,也找不到亲人了。”温眉生抽泣,她是真想爹和姨娘。

    小二张嘴哭,一张灰烟堆起的脸上破了三个洞,豁了的大口子是嘴巴,两只小洞是眼睛,正在冒灰水。

    徐三看着,伸出手指戳进小二脸上的破洞。

    “呕——”

    “你抠着小二的嗓子眼了!”

    徐三轻哼一声,他从小没爹没娘,可没这么哭过。

    牵挂的亲人见了,嘱咐的话说完了,这些年的心愿也了了,游荡在乱坟林的魂一个个散作青烟,总算是肯了结此生,下到阴间去投胎。

    只剩下了一对夫妻,站在原地驻足。

    青河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两锭黄金,脑子里乱作一团,他是听着孙府的下人喊“小姐不见了”,这才趁乱跑出来的,虽然不知道孙无虞为何失踪,但他料想她肯定是凶多吉少,说不定他的身份明日便会叫人扒出来。

    穿过巷子,他跑回了屋棚院子,却愣在了原地。

    “爹?娘?”

    “青河!”

    这声音是在梦中?

    青河呆愣着,直到二人将他抱在怀中,他终于反应过来,先是抽泣,而后嚎啕大哭,院子里悄无人言,只有他的哭声。

    “爹、娘,我对不起玲慧!”

    多年的悔恨随着眼泪一起迸发,当时玲慧才三岁,火起时他亲眼看着玲慧躲在床底,却被封了喉咙似的,说不出一个字,让玲慧吸了太多浓烟成了傻子,也让那位好心人命丧火海。

    青河一直记得,所以他一直照顾玲慧,想要治好她。

    “我会带着玲慧回红阳村。”青河说,爹娘在时一直念着红阳村,那是他们的家乡。

    滞留在此的游魂皆被送走,菁娘和遗孤们要下跪磕头,以表感激之情。

    徐三只是摆了摆手:“磕头折寿。”

    他知道菁娘另有打算,否则也不会窝居在此十数年,只是劝慰的话说不出口,毕竟他自己尚且不能忘却前尘旧事,这般不痛不痒的劝慰只会叫人觉得虚伪。

    明日就是金身出城之日,徐三要带着温眉生趁天还没亮想法子混进去,小二似乎跟定了温眉生,不愿离去。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长留人间,不知何时就会魂飞魄散,你已经在此徘徊十数年,恐怕剩下的时日不多了。”徐三警告道。

    小二却显得无畏:“若能见上一面,是我此生有幸,若不能,我也无憾。”

    徐三没说什么,带着温眉生走出巷子。

    天已经微微亮了,乞丐们从交错的巷子里散出去,隐入到城中的阴暗的、不起眼的角落,仿若伏在地上的老鼠,只有老鼠能听见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