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世道银票一天一个价,大洋则稳定得多。”林督军收回目光,“他不要那张银票要大洋,说明他对局势看得很清楚。”</p>
他笑了笑,“银票明天还能不能换出东西来,谁也说不好,可大洋捏在手里至少有人认。”</p>
林督军侧过头看着那三把椅子,对顾尘安说:“人归你了,你想怎么安置她们是你的事。”</p>
顾尘安看着那三个垂着头的身影,缓了缓才走向她们。</p>
华美的灯光落在那三张低垂的脸上,水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p>
顾尘安弯下腰,对她们轻声说:“你们可以走了,你们自由了。”</p>
没有回应。</p>
他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可以站起来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用再坐椅子上任人摆布了。”</p>
但她们仍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p>
顾尘安蹲在水蓝色裙子舞女面前,又试着叫了她一声。</p>
久久没有回应。</p>
“事情到这一步,你们得自己救自己,站起来吧。”</p>
他的声音满是恳切。</p>
舞女们的目光落在地毯上,没有抬眼,只有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p>
顾尘安耐心等了很久,周围经过的脚步声都换了好几轮,陆嘉和站在旁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p>
但那三张低垂的脸上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p>
大概已经被折磨得无可救药。</p>
但他不可能放弃。</p>
顾尘安站起来,看向林督军,确定道:“剩下的行程我要带着她们一起,不能就这么留下她们。”</p>
陆嘉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开口时语气平平,听起来没什么,但细听就会发现他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冷。</p>
“顾道长,我可以让下人送三位女士先去休息,我们跟着督军去三楼,不需要一直带着她们,难道你不放心吗?”</p>
顾尘安转过身看着他,“休息?她们现在连基本的回应都没办法做到,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送回百乐门?还是带回陆府?”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我不放心。”</p>
陆嘉和的面色沉了一瞬。</p>
他显然被顾尘安这句“不放心”硌了一下。</p>
这简直就是在说交给他他尤其不放心。</p>
他多久没受过这种屈辱了。</p>
陆嘉和勾了勾唇角,没有再坚持,他侧过身等林督军开口。</p>
而林督军对顾尘安的包容简直超乎他想象。</p>
林督军只是平静地看了二人一眼:“带着也行,这种场合总需要些什么装点门面。”</p>
他说这话时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p>
顾尘安死死皱紧了眉头,他不认同这样的说法。</p>
但他没有反驳,他不是不知变通的人。</p>
顾尘安侧过头看着那三把椅子上的身影,沉默着。</p>
“那走吧。”</p>
他说完直接用力拉起舞女。</p>
三个舞女仿佛是被触发了机关的人偶,终于开始活动起来。</p>
顾尘安走在舞女身后,三个舞女亦步亦趋走在前面,一行人终于来到三楼。</p>
三楼的光线比下面暗了许多。</p>
正厅中央只有一束强光从高处落下来,打在正中间那座展台上,像一柄极锐利的刀裁开了整片暗色。</p>
展台不大,木质台面被那束光照得发白,边缘处消融在阴影里,仿佛一座陆地边缘隐没在海里的岛屿。</p>
四周的座位沿着墙根呈弧形排开,戴着假面的客人散坐在那些座位上,背靠阴影面朝那束光。</p>
他们脸上的假面形式各异,有的只遮住上半张脸,有的则罩住整张面庞,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素白一片。</p>
总之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场拍卖会,更像一场诡异的聚会。</p>
顾尘安仰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方向,发现在这层大厅上方还有一层低矮一些的小二层。</p>
那层的光线更暗,完全看不清上面都坐着什么人,但偶尔会有极细的动静从那个方向落下来,仿佛有人正在上面看下来。</p>
林督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是卖家的位置。”</p>
陆嘉和也顺着林督军的目光往上看了看,不由得问道:“为什么要设这么一层?”</p>
“让卖家在拍卖过程中能看清楚买家的动向。”林督军语气平直,“有些东西不露面就能谈下来,有些则要等仔细观察了买家才会愿意出手,这艘船上的规矩,是卖家的权利比买家大。”</p>
林督军意味深长道:“你很聪明,相信你能想明白。”</p>
陆嘉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过多思考,很快就想明白了。</p>
能登上这艘船的买家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p>
申城的大世家、各地的军阀、还有那些他暂时不知道名号但看一眼就知道不简单的人。</p>
他们坐在这里,愿意为了某件东西掏出大把大把钱,就已经说明了那件东西的价值。</p>
而能拿出这种价值的东西来卖的人,手里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不会比在场任何一位买家差。</p>
买家有权有钱,但卖家手里却有买家想要的东西。</p>
在这个交易场里,谁手里的东西更稀缺,谁就站在高处。</p>
小二层悬在暗处,好似一个俯瞰一切的存在,正在密切注视着下方那些戴着假面的人们。</p>
陆嘉和收回目光,他的目光落在那束强光照射的地方。</p>
此时那道白光被无形地收束成一个窄窄的圆,恰好将展台与暗处的界线划分得严丝合缝。</p>
顾尘安的反应则比他平淡得多。</p>
两个人的侧重点完全不同,在顾尘安见识到三名被当作拍品的舞女后,他就已经对这场拍卖会失去了所有兴趣。</p>
无论有什么样的宝贝,这里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藏污纳垢之地。</p>
那些戴假面的人影在他的视线里静默地坐着,如同一排排被夜色镀了银边的剪影。</p>
人还是活生生的好,现在这样没有意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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