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拎起骷髅头,盯着那两个窟窿看了好一阵:“唉。这白茫茫的,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天羡老道清了清嗓子,同时让几个弟子往宗门里去,花白的眉毛一横:“在几个小辈面前,谁要听你那套老掉牙的故事?”
玄真子眯眼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不说。“
“师尊,师伯。”南栖梧停下脚步,似是思考许久才下定决心问道:“可以再讲一讲,蓬莱仙岛的故事吗?”
天羡老道迟疑一阵,仍是慈眉善目地问她:“悠悠丫头今天怎么想起要听故事了?好稀罕啊。”
南栖梧听出他不是很想讲蓬莱的故事,换了个问题:“那,南山?”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你想混沌散仙了?”玄真子斟酌着开口,颇有些小心翼翼,“怎么忽然提到南山?”
南栖梧踢了踢脚边的树枝,微颤着垂下眼睫。
“没有。只是好像忘记了些事情。”
天羡拔开葫芦塞,闷了一大口,酣畅地吐出一口浊气,混着浓烈的酒味飘散。
“我想想怎么和你说起呢……”
“呐,传说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上神山,也有昆仑这一至今可以见到的仙山。”
“南山并不在典籍的记载之内,因此前辈们都认为,这是某位大能顿悟之地。山上灵气充裕,位置隐蔽,未曾被发觉。”
南山的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山中种满了梧桐神树,叶子终年不落。
传闻山上有一驻足于此的散仙,不知来历,不知姓名。有缘者误入山脚,兜兜转转寻不到山路,又因雪大风急,总是会被冷晕。
但是这些迷路的人次日都会完好地躺在自家屋子里,随身携带之物一样不落,仿佛迷路只是一枕黄粱。
也有人回来后说自己看到了仙人,别人自是不信,玩笑似的问他仙人是何模样,那人支支吾吾比划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竭力想表达什么,到嘴边只剩两个字:“混沌。”
于是称她为“混沌散仙”。
后来又传出混沌“腾云驾雾,吸风饮露”,御风遨游于天地之间。不过这都是无稽之谈。
要论他们之间谁最了解混沌,必然是南栖梧。
她什么不记得了,可天羡和玄真真真切切见过混沌散仙,也真真切切将南栖梧从南山带回乾门。
就连她的名字,都是混沌取的。
漫天的大雪掩埋了混沌的身躯,也盖住了南栖梧关于南山的所有记忆。
她从哪里来?
又将到哪里去?
非梧桐不栖,非练米不食。
或许混沌在皑皑山中等待多年,只为等到神鸟在她栽种的梧桐树上驻足。
没等到神鸟,等到了南栖梧。
“其实再往久一点回推,师尊初次见到混沌散仙时,她还没有带你回南山。”
“那雪可真大啊,一拳砸下去,完全感受不到痛,只有个坑。”天羡回忆着,又闷了口酒。暗暗掐了一把玄真:“别睡了,你说!”
玄真猛地一抖,瞬间惊醒:“啊,说到哪儿了?”
此话一出,收获了天羡的白眼。
他只是站着闭眼小憩一番,又不是听不到他们说话。快速思考一番,接过话头:
“说来也惭愧,我和你师尊至今都不清楚混沌散仙的实力。她也不喜欢说话,总是坐在悬崖边,什么也不做。与世无争。”
人间熙熙攘攘,有一蓑烟雨,一犁春雨,一溪风月,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半点尘土,青山一发,山青一点。
或者一处闲思,万千众生。
“但她总是盯着一个方向,若没记错,便是蓬莱。我们也不清楚她活了多少岁月,但可以肯定,蓬莱的生与覆灭,她都看见了。”
“混沌师尊为什么不出手?”南栖梧调动着残留不多的记忆,太过细碎,她拼不起来。
但直觉认为,混沌师尊并非对苦难袖手旁观的人。
“是啊,她为什么不出手呢。”
天羡闷完最后一口酒,落入往事织成的网中,索性让自己陷深些,道:“应该是不能吧。”
“其实我们也只见过她几面,你自小就在她的身边,应该我们问你才是。”天羡莫名烦躁,抓了抓头发,“完了完了,再不准备就准备不完了。小渡渡快来帮我!”
他默念一句法诀,酒壶变成原先的数倍大。他翻身而上,找了处舒服的位置坐下:“你御剑还是乘……”
“葫芦”二字未说出口,一阵劲风掠过,天羡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月白残影。
苍远渡经过他时,不忘回头礼貌提醒:“快来不及了,师尊。”
天羡:“……”
那他还要谢谢提醒了?
————
浮光殿顶,供奉着不同的神佛。香火燃起的烟气萦绕不绝。
丝丝缕缕纠缠在那人的指尖。
她面容清冷,雪白的衣裙泛着光,层层叠叠。长发半挽,全身上下的装饰唯有横穿发髻的一根玉簪。
她左手中指食指夹香脚,拇指抵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举至眉高,微微倾斜。
随后原地鞠躬三次,又顺时针向各方向各鞠躬三次。
左手握香,按中、右、左的顺序依次插入香炉。
双手合十,拇指内扣,依次触眉、口、心,默念苍生所愿。
完成这些后,她走出殿门,有专门的侍女在外面等候。
“神女,今日是要出行?”她低下头,不敢抬眼看这位来自昆仑山的神女。
生怕打扰了她。
芷歌缓缓点头:“你若有事,自可先行。若有人问,我会为你解释。”
侍女闻言感激不尽,下意识双膝一曲,想给她行个大礼道谢。
但刚准备跪,被一只冰凉的手阻止。
芷歌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如此。我为苍生而来,你亦是苍生之一,没有拜我的缘由。”
芷歌说话的语调沉稳平静,明明是近在眼前,却又飘飘渺渺,宛若仙音。
她的神色同样平静,没有什么让她眼中掀起涟漪。
众生于她,同山间草木并无区别。
草木需要保护,苍生需要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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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是高高在上的人。作为昆仑选出来的神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黎民百姓。
虽然她能做的,唯有“祈福”。积攒世间点滴善意,以她的身份,向苍天换取几年太平安稳,仅此而已。
芷歌见众生如见草木,见草木亦是众生。
每过几月她都会出宫一趟,去往凡间市井,烟火气最多的地方。
看看为他们祈来的福,是否真真切切让他们感受到了幸福。
行走在大街小巷间,来来往往的人与她擦肩,却像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
芷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遍了每个角落,看到人间喜乐大于苦痛,面上仍是平淡不已。
没有悲天悯人的菩萨相,也没有表现出高兴之意。
她来过,看过,知道过,就会走过。
缓缓踏足到一处石桥上,桥下溪水潺潺,倒映着天上白云几朵。
不久传来物体落水的轻微动静,她顺着望去,见一叶小舟,缓缓行在水中央。
天算不得暖,大多处水面积累的冰雪尚未化完。
小舟朝着她所站的方向悠哉而来,芷歌的视线和舟中冰钓那人的目光对上。
舟中人戴着斗笠,见到她,肉眼可见地愣了愣,随后连忙低下头,试着收竿。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一身书卷气,却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但他少年白头,几根银发藏在黑发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死气,像是对这个世界厌倦许久,空有一副皮囊,灵魂却游移在外,无处可去。
芷歌静静地站在桥上看着他慢慢过来。
舟中人停下桨,估摸此刻距离沟通不成问题,对着芷歌道:“神女大人难得出来,外面风大,不妨来舟中喝盏热茶?”
他虽是笑着邀请,周身死气却未淡去分毫。
“喝盏茶再走罢。不喝也能挡挡风,还能一同冰钓。”他扬了扬另一根鱼竿。
芷歌要看清楚这团死气之源,待他靠岸停泊,便真的上了船。
那人沏了被热茶,推到她面前:“只有普通茶水,见笑。”
他单手沏茶,另一只手还握着竿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神女若不冰钓也无妨,就当同看一场雪。”
————————
苍远渡手里拿着密密麻麻的弟子名单,天羡老道靠在一边当监工,结果喝酒喝到东倒西歪。
“小渡渡,有你在为师可太安心了!”他醉意上头,想到什么说什么。
苍远渡仔细核对人数中不忘回答:“是师尊教导有方。”
他将名单卷轴收好,不经意问道:“有个问题想请教师尊。”
天羡一听,酒也不喝了,人也清醒了,凑近些:“还有你不懂的问题?说来听听?”
“世间可曾存在某种术法,种在人的心脉,特定情形下会发光,还可能让人忘却记忆?”
天羡听完他的问题后神色一变,握着酒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醉意散去大半,这个问题问得,让他清醒到后背都有些冒冷汗了。
“确实存在这种术法。你还真问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