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妹怎么是块木头 > 21. 山中人(十)
    此地实在清雅,与世隔绝,侧耳可听见飞鸟落翅于松竹间扑簌之声。

    池清雁招待二人坐下,对着池昭温和一笑:“今日的经可有抄完?”

    池昭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尽量平静回答道:“我这就去。”

    淡藕色衣衫拂过地面,她迟疑了下,快步走进内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似有郁结在怀。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高坐莲台?

    凭什么他可以一直一尘不染,挑不出差错?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靠近他,唯独她不行?

    山下的孩童称呼他为“观音哥哥”,经常钻到他的怀里撒娇,池清雁从不拒绝,还笑着抚摸着那些小家伙的脑袋,整个人都透露出名为慈悲的光环。

    但她若学旁人这般唤他,会被严肃阻止,说她“胡闹”,罚她抄书。更不用说想再亲近他几分。

    类似场景历历在目,池昭慢慢攥紧双拳,指尖陷入掌心,掐出道道痕迹,留下细密的刺痛。

    她谢他,但十几年来的朝夕相处,对池清雁的单纯的感激渐渐复杂起来,希望他高高在上做他的活观音,又想将他拉下神坛;敬他医者仁心慈悲救世,厌他没有棱角人人可欺。

    她又没有救世主情怀,自认是个自私之辈,池清雁对她的好她都记得,但仍嫌不够。

    池昭不是没有过将他拉入红尘的想法,可她只敢偷偷想想,不敢做出什么。

    池清雁待她如兄如师如友,她应该知足。但若旁人都可这般接近他,她这个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又为什么不行呢?

    她心有不甘,恨他如明月高悬照耀,不独照她。

    翻开《南华经》,只见笔力遒劲,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手。

    池昭觉得这个人的爱好无聊至极,她耐着性子抄了十几年,并没有陶冶到半点情操。

    比起这种琐碎的事情,她更想和他一起行医,但池清雁没有教她医术,认识的几味药材还是每日被迫早起晒药记住的。

    凭什么呢。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人的交谈接近尾声。

    “原来是担心妖物潜伏而来此地。”池清雁轻轻放下茶盏,转了转手腕:“我常年在此山之中,周围都是些不易的困苦百姓,倒是没有人遇到过妖物。”

    他看着见底的杯盏,思考了会儿:“至少方圆百里内没有。”

    苍远渡何其聪明,听出他话外之意。

    池清雁并非普通医者,不过以他的能力只能护住方圆百里之地。百里之外的情况他也不知。

    “那我二人先行一步,多谢池兄的好茶。”

    苍远渡起身,温声道:“师妹,我们走吧。”

    南栖梧不擅交际,能动手绝不动口,这种遇到生人还要交流的场合,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负责照做。他说一走,她也是立马道过“再会”,跟着起身,干净利落跟着苍远渡走掉,很快一白一黑的身影变成两个小点,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

    “笃笃——”指节轻叩木门的声音将池昭从睡梦中唤起。

    抄经抄睡的池昭慢慢睁开眼,发觉一觉睡到天黑了。

    她躺着没动,默数到三——

    “池昭。”清润的嗓音落在门外,她听得一清二楚。池清雁的声音不大,却能透过厚厚的木门,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粥温着,别再贪睡了。”说话的那人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荡不出一丝波纹,十几年来日日如此。

    池昭没由来地有些气恼,她将门打开,只见那道靛青色的身影立在门外,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食盒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明是装在着人间烟火气息的物品,到了他的手中硬生生沾上了一种不同凡俗的仙气。

    当真是面若观音,仙人之姿。她暗暗想着,慢腾腾接过了食盒,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可惜是个高高在上的月亮。

    为什么不能把他摘下来呢。

    池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山主待她如师如兄如友,她不该滋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为什么不呢?她不是没尝试过说服自己。但她找不到放弃的理由。

    池清雁低头喝粥,垂眸之间悲悯的神色愈发明显。不愧是当地的活观音,谁见了都会对他产生亲近之情。

    但他越是慈悲善良,池昭越是不可遏制地想要将他拉下来——但这是不对的。这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如毒藤缠绕在她的心间,令她日日夜夜痛苦纠结又煎熬。

    胡思乱想间,池清雁已经放下碗:“吃完后来听我讲经。”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不算难闻。池昭已经习惯到处都是书卷和药材,但平心而论,跟着池清雁当个世外高人,对她来说还是很难的。

    实在是有点累,天天晒药抄经听经,枯燥乏味。

    “山主,我不想听经。”她闷闷不乐道。

    “那你想干什么?”意料之中的,池清雁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不知道。”池昭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就是想和他对着干。

    “那先听着,边听边想。”他如是道,伸手拿起一旁的经卷,开始讲学。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人生于天地之间,应该与天地,日月,四季,鬼神相协调。做到‘合一’,方能顺应天道规律,得以长久。”

    “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

    他洋洋洒洒讲了半个时辰,见夜色已深,收起经卷:“好了,先睡觉吧。”

    池昭哈欠连天地点了点头,目送池清雁离开。

    她确实被讲得有点困倦,但池清雁叫她睡觉,她并没有打算听话。

    夜深时分,夜露寒重。山腰虽不知为何仍旧如春,但晚间仍然容易着凉。

    池清雁的睡眠极浅,不知为何,他忽有所感,睁开了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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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着一盏灯笼,走进院子,环视一周,没有感知到池昭的气息。

    他转了一圈,随即直接往院外那棵最高的树走去。

    他的嗅觉灵敏,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池清雁在树前停步,缓缓抬头,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更加温润,眉间朱砂格外惹眼。

    池昭不知何时上的树,也不知何处来的酒。

    总归不是他的,他只喝茶。

    池清雁看向躺在树枝枝桠间的池昭,对方注意到他了,颇为高兴地朝他扬了扬手上的酒坛,冲他笑了笑:“山主,你喝吗?”

    她醉了。

    池清雁声音听不出喜怒:“下来。”

    池昭没有动,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又自顾自地继续喝酒。

    池清雁:“三。”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觉得后背一凉。但酒气上头,池昭将这种感觉忽视掉,盯着那个悲悯众生的人看。

    “山主,接着!”池昭将酒坛一抛,坛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没指望这个行医观音能有什么过人的敏捷,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池清雁只是身形一动,速度快得令脑袋晕晕的池昭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酒坛已经被他稳稳接住,他单手拎着坛子,手指白而修长,将这酒坛放到一边。

    他抬眼,声音仍是淡淡的:“二。”

    池昭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毛骨悚然,酒都醒了大半,缓缓坐直准备下来,却因为酒气麻痹,感觉失灵,踩空从高高的树上掉了下来。

    池昭:“……”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么高的树,会被摔死吗。

    预想之中的脸着地并没有到来,她掉到一个萦绕着青竹清香和淡淡药味的怀抱之中。

    池昭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难怪那些人这么喜欢“观音哥哥”。

    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只听见池清雁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接住了。”

    一手提灯,一手接人,得亏池昭脑子不清醒,不会追究他是怎么做到的。

    大脑空白了一瞬间,池清雁将她放下来,衣襟顿时一紧,他被池昭按倒在地。

    池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酒气扑面,池清雁任凭她胡闹,一双眸子没有丝毫波动,也不回答。

    池昭道:“我要将你拉下神坛,将你带入尘世,毁了你的莲花台,观音心,让你苦苦挣扎而不得。”

    她一字一句怨气颇多,最后怨气悉数转化为委屈:“观音哥哥,别这么冷漠。”

    池清雁眼底终于泛起了些许波澜,厉声道:“胡闹。”

    他生气了。池昭想着,这倒是新鲜又罕见。

    本以为他要暴怒,他却仍然躺在地上未动半分,方才的一点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素日的温润模样。

    “起来罢,地上凉。”

    他的后背真的有点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