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一个激灵,识海之中,一道透明的光影悄然浮现。</p>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身形修长,衣袂飘然,通体散发着淡淡的、月光般清冷的光华。她的面容模糊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只依稀能辨出眉目间那一抹超然尘外的宁静。</p>
玄女。文渊的心猛地一跳,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光影——指尖触及的刹那,光影无声无息地炸开。没有声响,没有冲击,只有一团清冷的光雾在他识海中骤然扩散,然后消散于无形。</p>
文渊一屁股坐在地上,掌心撑在粗粝的冻土上,茫然不知所措。共工之台的四条虎纹巨蛇依旧昂首朝南,海风依旧吹着碎石在台基下翻滚,一切都和片刻之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股清凉之气还残留在他的经脉里,微弱而清晰,像是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p>
深目国的人只有一只手和一只眼睛。手举在额前,眼睛从掌心中露出来——不是长在掌心里,而是用手掌遮着额头,只露出眼睛来打量人。</p>
深目人的单眼视力极好,和独目国不相上下。一个深目人站在村口,举起手遮住额头,从掌下露出一只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下扫了文渊一遍。</p>
“外乡人,你包袱上有海腥味,是从滩涂那边过来的?无?国还是柔利国?”他只用一眼就把文渊的来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眼神犀利得让文渊后背发凉。</p>
无肠国在深目国以东。</p>
无肠国的人身量特别高,比寻常人高出一半,个个瘦得像竹竿。因为他们没有肠子,吃下去的东西直接穿过身体,没有消化过程。所以无肠人必须不停地吃——他们的嘴里永远在嚼着东西,一只手永远拿着食物往嘴里送。</p>
文渊进村时,一个无肠人正在门口吃午饭。他面前摆着一整只烤山羊,正在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消灭它。但他本人依然瘦得像根竹竿。</p>
“你们没有肠子——吃下去的东西去哪了?”文渊蹲在他旁边问。</p>
无肠人咽下一大口肉,“消化不了。直接出去了。所以吃也没用,但还是得吃。不吃更饿,吃了好歹嘴上有滋味。我们无肠人活一辈子,不是在吃,就是在去吃的路上。”他递给文渊一块烤羊肉,文渊尝了一口,味道极好,火候和调料都恰到好处。</p>
无肠人虽然没有肠子,但对食物的烹饪工艺研究得极为精深——因为他们的人生就是一场和饥饿进行的永无止境的赛跑,既然永远跑不赢,不如让过程愉快些。</p>
聂耳之国在无肠国以东,坐落在一片海中礁石群上。</p>
聂耳人的耳朵大得惊人,从头的两侧耷拉下来,耳朵垂能拖到胸口。他们必须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耳朵才能走路,不然耳朵会拖在地上被踩到。</p>
文渊乘小船接近聂耳国时,远远看到礁石上坐着好几个聂耳人,每个人都用双手托着两扇巨大的耳朵,像托着两把收拢的蒲扇。</p>
岛上有两只文虎——斑斓猛虎,但性情温驯,不攻击人。文虎趴在礁石上,虎纹在海水映照下一明一暗地闪着。</p>
一个聂耳人背靠着一只文虎坐着,大耳朵搭在虎背上,老虎的尾巴轻轻甩着,帮他赶蚊子。另一个聂耳人托着耳朵走过来,耳朵太大了,海风一吹耳朵像两面帆一样鼓起来,差点把他整个人带得往后仰。他赶紧把耳朵收拢了些,冲文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海风吹得雪白的牙齿。</p>
“你们的耳朵能听到多远?”文渊好奇地问。</p>
聂耳人想了想。“涨潮的时候能听到北海的鲸鱼在唱歌。退潮的时候能听到深目国的人在说我们坏话。”</p>
文渊坐在礁石上,和托着耳朵的聂耳人聊了很久。海风把他们的耳朵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排挂在岩壁上的风帆。</p>
夸父逐日化为邓林——这是整部《山海经》中文渊最熟悉的故事之一。熟悉到他以为自己对它已经有了充分的理解。直到他走进那片桃林。</p>
从聂耳国往东走,博父国的人身材高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两条蛇在手中温驯地盘绕。</p>
过了博父国,他远远看到了一片绯红色的云雾铺在天边。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雾,是桃花。成千上万棵桃树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正值花期,满树繁花压弯了枝条,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有人在天空之上不停地洒落粉色的雪花。</p>
邓林。夸父弃其杖,化为邓林。</p>
文渊走进桃林。落花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端。 桃树的枝干苍劲而古老,每一棵树都有合抱之粗,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纹。</p>
他往桃林深处走,走到了两棵最高大的桃树前。那两棵桃树并排而立,比周围的桃树都高出一截,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它们的枝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华盖。</p>
当地人说,这两棵树就是夸父的手杖化成的——那根被他扔下的木杖,落在土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这片绵延三百里的桃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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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在两棵树前坐下。他想起了刑天。刑天被斩断了头颅,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挥舞干戚。刑天的反抗是愤怒的、激烈的、永不停歇的。</p>
夸父不是。</p>
夸父逐日,渴死于半途。扔下的手杖化为了桃林。他的死不是愤怒的,而是沉默的。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经文里只有短短一行字,安静地躺在竹简上,像是怕惊扰了谁: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p>
文渊坐在两棵古桃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头顶满枝繁花在风中簌簌作响,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他翻来覆去地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堵着一个问号,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p>
夸父为什么要追太阳?</p>
不是因为无聊——没有人会因为无聊去和一颗太阳赛跑。不是因为贪婪——经文里没有写他想要任何回报。更不是因为仇恨——太阳不曾伤害过他,他也不曾诅咒过太阳。</p>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一个人,两条腿,在茫茫大地上追逐一颗永远够不着的太阳。从日出追到日落,从黄河追到渭水,两条河都喝干了还嫌不够,又转向北方去找大泽。最后渴死在半路上,手杖一扔,化作一片桃林。就这样结束了。没有遗言,没有功绩,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出发的那一天早晨心里在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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