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最后还是决定回京。
不是因为他想回去,是因为他没有选择。抗旨是死,去也是死,但去至少死得明白——这是赵珩的原话。冯七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殿下可以逃走”,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赵珩不会逃。赵珩是皇子,皇子的血是热的,即使这颗心已经凉了,血还是热的。热血流在血管里,推着人往前走,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泰安二年三月二十五,赵珩启程回京。南京城的百姓不知道安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京,也没有人在乎。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烦恼要想,一个王爷的来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冯七站在安王府门口,看着赵珩上了马车。马车很朴素,灰色帷幔,木质车轮,和普通官员的马车没什么区别。赵珩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赵珩说,“替我看着这座府邸。”
冯七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殿下保重。”
赵珩没有再说别的。车帘放下,马车驶了出去,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冯七跪在门口,久久没有起来。周公公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公公才开口:“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
冯七站起来,膝盖确实疼,疼得他差点站不稳。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了,才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屋子空荡荡的。赵珩不在了,书房里不会再有翻书声,不会再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不会再有那句“冯七,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冯七坐在床上,把那沓笔记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这些纸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写下的所有东西。有些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有些纸还新着,墨迹还没干透。每一张都是一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是一条命。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从崇文十七年秋入宫那天开始,到泰安二年三月二十五赵珩离京那天结束。排完之后,他发现一个事实:他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半了,一年半的时间,写了四十七张纸。四十七张纸,记录了几十个人的生死。
他把纸重新叠好,用一块布包起来,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那里最安全,除非把床拆了,否则没有人能找到。
赵珩走后的第三天,南京城开始乱了。
先是粮价暴涨。一石米从三钱银子涨到了八钱,涨了将近三倍。百姓买不起米,开始闹事。一开始只是几个泼皮在米铺门口叫骂,后来人越来越多,叫骂变成了打砸。米铺的掌柜被打伤了好几个,店铺被砸了十几家。接着是难民。从北边逃难来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南京城,带着大包小包,带着老人孩子,带着满脸的恐惧和茫然。他们挤在城门口,挤在街道上,挤在寺庙和祠堂的屋檐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施舍。城里的百姓一开始还同情他们,后来同情变成了厌烦,厌烦变成了恐惧——因为他们知道,难民来了,兵就不远了。
安王府里也不太平。赵珩不在,府里的下人们像是没了主心骨,有人开始偷东西,有人开始嚼舌根,有人开始找出路。周公公每天板着脸,拿着竹条在府里巡视,见谁偷懒就打,见谁嚼舌根就骂,但效果不大——他的竹条吓不住那些已经起了异心的人。
冯七不管这些。他每天照常去书房,研墨,铺纸,整理书卷。赵珩不在,书房里没有人用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每天准备着。就像赵珩明天就会回来一样,就像一切都没有变一样。
泰安二年四月十二,京城传来消息:赵崇安的大军包围了京城。消息是顾文昭带来的。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颧骨也凸出来了,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而不是上次那个意气风发的谋士。
“殿下呢?”顾文昭劈头就问。
“殿下去京城了。”冯七说。
顾文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二十五。皇上密旨召殿下回京。”
顾文昭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来晚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来晚了。”
“顾先生,”冯七问,“京城现在怎么样了?”
顾文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崇安的十万大军围城,城内守军不到两万。皇上还在炼丹,内阁还在吵架。城里的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了。城外的赵崇安说,只要打开城门,他保证不杀一人。”他顿了顿,“你猜怎么着?城里已经有人在商量开城门的事了。”
冯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殿下不会有事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赵珩不会有事的概率,比南京城的桃花在腊月里开花的概率还低。
“顾先生,”冯七说,“您有没有办法救殿下?”
顾文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救殿下?”他摇了摇头,“现在谁也救不了谁。赵崇安的兵围了城,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京城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等结局。”
又是结局。冯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
顾文昭在安王府住了下来。赵珩不在,冯七自作主张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周公公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冯七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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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昭每天在书房里看地图、写信、见客。来找他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来去匆匆,像一阵风,刮过来就走了。他们走之后,顾文昭的脸色就变得更差一些。冯七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顾文昭的脸色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泰安二年四月十八,京城被围的第六天。那天夜里,冯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口站着顾文昭,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会动的蜡像。
“冯七,”顾文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京城破了。”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你说什么?”
“京城破了。”顾文昭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今天下午,南城门守将开城投降。赵崇安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冯七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初入宫时那条长长的甬道,想起了御书房里成千上万卷书册,想起了赵珩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想起了苏公公死前说的那句“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转得他头晕目眩。
“殿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顾文昭摇了摇头。
“不知道。城破了之后,消息就断了。”
冯七回到屋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点灯,没有哭,没有发抖。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黑暗很浓,浓得像墨,像血,像化不开的悲伤。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告诉他——他还活着,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赵珩临走前给他的那张纸。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握在手心里。纸很薄,折痕很深,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只手在握着他。
他还没有打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打开,但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冯七睁着眼睛,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在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不管京城破了没有,不管赵珩活着没有,太阳都会照常升起,照在南京城的城墙上,照在安王府的屋顶上,照在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
太阳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它只管升起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不一样。人会死,会消失,会被遗忘。
但他不会让赵珩被遗忘。不会让苏公公被遗忘。不会让冯六被遗忘。
他活着,就是为了记住他们。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写。把京城破了的消息写下来,把赵珩的生死写下来,把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写下来。
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