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算你的啊,老丁!”玉海明撂下这句话就被尖利的打鸣声吵醒,天要亮了。一夜坏梦到天明,可把他累的不轻。但玉老头为了印证心中猜想,立刻叫了玉依依,让他把丁爱财请到家来。
丁爱财起先并不乐意往天王庙附近去,他最近也肚子疼的厉害,他和家里人都说是自己糯米条糕吃多了,消化不良,不敢真言心中顾虑。村上已经传开了,天王要拿心不诚的先开刀,他自认不是最诚心,也肯定不是最不诚心,他这粒小沙子还入不了的天王的眼。但是自己送上门,那就难说了。玉海明就住在天王庙边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但是耐不住玉依依这小子一阵磨啊,“财叔,我老爹要不行了,你去看他最后一眼吧。”,说完就哭哭唧唧的抹眼泪,财婶听了都不忍心,谁都知道玉海明大病一场,很久不出门,说不定真是不行了,才非要丁爱财走一趟。丁爱财是不信的,玉海明凡事都不上心,体格子更是他们这一辈里面最好的,要走也得走在后头。可一大一小都在眼前哭,更是个坏兆头,走一趟相比下来也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玉海明见到丁爱财的时候,愣了一会神,倒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老玉啊,可得把身体保养好了。”,这玉老头不会真是病入膏肓了吧?怎么眼神一愣一愣的?天王神像丢了,他老爹气死了,自己也没了半条命,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有必要吗?丁爱财难得起了恻隐之心。
“老丁!你得供个一万个上好纸船保命!”听得这话,丁爱财更信玉海明是发了疯了,手都伸到自己兜里了,刚才升起的那点不忍转瞬之间就消失了。
“我呸!你说什么呢!天王都没了,还想着做寿啊你!玉海明,我看你不仅是不要命,脸也不要了!”
丁爱财吃的肥头大耳朵,和梦里的瘦竹竿完全是两个人。说话难听这一点倒是一样。玉海明看到儿子玉依依要张嘴了,立刻出声把他支走,“一一啊,去帮我点香。”,和将死之人吵架可是要不得,我的好大儿!
“老丁啊,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你蹲在天王庙门前……”玉海明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丁爱财,不过隐去他要害人被天王惩治那块,只说梦见他答应了天王,他若是下辈子还想做人的话,必得献上万只金银纸船。
“啪”的一声,老丁就站了起来,手掌狠狠砸在桌面上,“玉海明,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他油亮的大脑门都被气出几条褶,“这钱谁爱出谁出,我做猪做狗也不用你管。天王要找我拿东西,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托梦?”,眼下乌黑的两团比他瞪大的眼睛还要惹人注目,玉海明好人也只能做到这儿了,丁爱财不信,谁也没什么办法。他摔门而去之前,还说了一句,“老玉啊,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奉劝你一句,顾好自己的日子,你还有儿子要管,莫再整天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听了这话,玉海明心想,我佛不渡庸人,随他去吧,又回去躺着睡下了。老丁啊,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我们兄弟一场,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不出半天,感神村里就传玉海明失心疯,大家茶余饭后都爱指点两句玉老头今后可如何是好。玉依依去问老爹,“你做梦怎么不告诉我?”,玉海明只笑笑,他左手端着小陶碗,右手捻着调羹慢慢搅动,“诶,儿子啊,你今天这汤做的不错啊!”,玉依依明白老头的意思,这是他又不想说了,也不打算追问,回道,“那当然!”,父子俩都半闭着眼睛笑起来。感神村的人总是这样,吃过一次亏之后,爷俩都不打算再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玉依依自从爷爷去了,老爹又生病,整个人都静下来,玉海明则是更不用提,大家一起为了天王高兴而红红火火做事的日子像是黄粱梦一场,梦碎了,牛鬼蛇神齐登场,要想儿子之后能堂堂正正在村上过下去,不被任何人嚼舌根,他必须再替天王辨一辨有的人到底是人是鬼。
只过去三天,丁爱财就死了。他死在自己的床上,财婶喊他吃早饭,迟迟不应,财婶担心他,上楼去喊,一探人都已经凉了。这事儿不是玉依依告诉玉海明的,托了丁爱财大嘴巴的福,感神村的人都知道天王给他托梦,要丁爱财捐香火的事,丁爱财一死,上门的人忽就多了起来。
“玉哥,老丁真死了!”
“玉哥,你听说没啊?”
“老玉啊,丁爱财说的你发梦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海明哥,你最近还做梦吗?有没有梦到其他的?”
“玉哥,那天王有没有和你说,我们村上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玉海明看着男男女女的熟悉面孔挤在自己的门前,想起老爹死后摆灵的那个夜里,他们也是这样一个挨着一个,像是成群的大耗子,也像是坟前黑羽发亮的乌鸦们,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明所以的眼神互换,没几个人真心为老爹难过。现在也没人真心在意丁爱财的死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沾上这等恶事。
从此之后玉海明彻底成了感神村的活神仙,天王神像丢了,村民们迟来的敬畏爱护之心在玉海明身上爆发了。玉海明死后,这个人变成了玉依依。
一一在父亲死后,成了混不吝的人,他对所有上门来慰问探听的人都大吼大叫,用笤帚砖块把他们赶出去。以前就暴脾气的孩子,现如今更是中了邪一般的狂躁。他不光打砸家里的东西,走在路上看谁不顺眼便要吐口水大骂,有时还会夜里冲进别人家门,摔打各种值钱的大物件。但是感神村的人还是供着他,他们嘴上说心疼他年纪轻轻没了老子,从小看他长大,怎么忍心送他去坐牢管教,实际背地里说他天煞孤星下凡,命硬的很,克死了一家人。是他前世和天王有点交情,才托生在好人家长到这么大,要是普通人家,他一出生,家人便都要替他死了。这样的孩子可不能管,就放他去吧,玉海明有天王照拂不是假的,指不定有一天这小子心情好了,也就改性了,还能帮到村里。
玉依依对感神村的人没那么多感情,他只是讨厌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辈。但是楼月恨他们。玉依依在父亲玉海明死后,只能听的进楼月和孙仙水的话。
……
“你带玉依依去。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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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听你的话。”楼月一手捧着脸,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最后帮他们一次。孩子生了之后,我们就离开感神村,水哥。”,她又开始难过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要她张嘴,玉依依无有不听的,孙仙水之前不愿意强求一一再和感神村有任何关联,生逼着自己走偏门接天王回来,这件事不成,那些人还会继续磋磨他。她舍不得孙仙水,也舍不得玉依依,无意识之间,眼皮子发酸,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去。
坐在床沿上的楼月忽然落了泪,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这女子还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愣登表情,让孙仙水和玉依依好一通着急。
“诶,你可不能再哭了,难过伤肺,百病生于气,你又不是不懂。”玉依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蚱,可孙仙水还在,对楼月抱也不是,亲也不是,只能一脸怨念的盯着孙仙水,“月月,我去就是了。我和水哥一起去,保证药到病除!你一哭,我心都碎了。”,他杵在楼月身边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孙仙水当然能看到玉依依的眼神,在他说出更肉麻的话之前,及时捂住了耳朵,同时快速眨了眨眼,示意一一,“快上啊!你小子!”,玉依依完全没能意会孙仙水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僵住了。还好这时文旦文远、蓁蓁不紧不慢的回来了。
文旦文远更不会应付楼月的眼泪,蓁蓁一下子就挤开玉依依,坐在了楼月身边,环抱着她。“眼泪是珍珠。我的小香猪掉珍珠啦!”
楼月闻到女孩儿身上的橘子香气,她孩子一样柔软的抵在她的肩膀上,明明心情好了很多,可她嘴下不留情,“你也变沙比了,和他们在一起太久了。”,蓁蓁嘻嘻哈哈的笑着,毫不在意,安心倚靠在楼月的身上。
文旦文远非常憷楼月,依旧不敢说话。孙仙水看楼月状态好转,放下心来,“月月,我想,你还是得现在就走,你呆在村子里,没一点儿好玩的地方,怪闷的。”,他怕楼月不答应,两手不经意的摸着下巴,胡茬刺的手心痒痒的,“我真得回家一趟,下巴扎手了都。”,摸着摸着忍不住腹诽。
“你要赶我走?”楼月的脸又冷下来,玉依依看情形不对,立刻打圆场,“月月,水哥是怕你闷嘛!你喜欢这里,那就想住多久住多久。”,他心想水哥真是不懂女人心,楼月就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会让孙仙水只身待在感神村的。
“怎么可能?月月,我恨不得你回家和我住呢!你整天在这儿生气,对身体多不好哦。”Nice try!水哥!总算说到月月爱听的了。孙仙水故意上扯的嘴角惹得玉依依笑了出来。
“哈哈哈水哥,这可不行,月月只能和我住一起。”几个人笑作一团,这件事总算是糊弄过去了。楼月不能晚睡,离开前发话,“玉依依你和阿水一起去请天王,我就在家等你们回来。越早结束越好,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呆。蓁蓁你少和文旦文远玩,文旦文远下次别来我家了。”,吱吱呀呀的推开门,青年女子缓缓离开,独留下一屋子人不言语。
“她有了孩子性格更差了。”文远趁楼月走了,悄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