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神村的天王,就在周冶凝的身边。”
“你说的怪东西是天王?”
孙仙水脸色少有的黯淡。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请天王回来,前前后后这许多的事,他都是在做戏。”
“不是你先被叫回来,你再非要去请周老板的么?他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去请他?”
“是贝静波要我找周冶凝回来,他说感神村的事,周冶凝在,会好办很多。”
孙仙水莫名盯着虚空,不知他在看什么,白池花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这个人忽然又变回去了,回到了小时候,蹲在人群远处,一个人的时候。
“和我师傅比脑子,你们的确还差点儿。”
“他想赚钱嘛,公司也需要进账,我们一堆人张着嘴等呢。就当他做了什么,但祸不及徒弟,别怪我啊。”
“花大师提供了那么多内幕消息,还不够你消气吗?”
白池花仰着头,一句接一句,自言自语似得,并不需要孙仙水的回答。
“周冶凝到底想做什么?你又帮他做了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天王的诅咒是假的,请天王也是假的,把我留在感神村,把楼月和玉依依引回感神村才是真的。”的确是我的错。村子里的人他们一惯是这样的,要是有人和他们说,这病就是没了天王才来的,他们自然忙着找玉海明。玉海明死了,这个担子,就必得有个人来接,是我主动要接。他们找我,我不能怪。月月和一一,只是为了我好,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没道理怪。蓁蓁亦或是文旦文远,他们想做什么,做到了什么,也是盗食寄生,趁着网已张开抓住了机会而已,我为什么要怪他们?
是我的错。孙仙水歪着头看白池花乱比划,也没理由怪你啊,其实都是我的错。
“都和你说了客户信息保密,你懂不懂?还有我怎么可能做坏事?我们公司员工上下三代都是好人。”白池花摊着手,孙仙水知道自己是天王化身之后,怎么变傻了这么多?还有副作用?说到底,化身有什么用?胖子也不愿意多说。
“他有没有可能伤害玉依依?”
“你知道他和玉海明认识吧。”
“知道。”
“玉依依现在怎么样了?”
“他真的是要害一一?”
“你急什么?周老板忙得很,你也知道晨晨活不长了,他哪有空去害什么故人之子呢?”
“今夜,我就带着月月和一一离开感神村。”
“逃是最没用的。”白池花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缓缓站起来,平视孙仙水,“你昨天还指着鼻子骂我窝囊,想走就走吧。”,他拍拍身上的灰,“你不想清楚这些事,去哪儿都没用。”,摆摆手就要走。
“诶,花大师,阿水,你们在这儿啊!”周冶凝在远处的人群里探出头来,高举着一只手,生怕白池花没瞧见他。村里人正是上头的时候,也没人特意让着他了。周冶凝只能侧着身,缓缓穿梭在人流中。
白池花对着孙仙水一挑眉,孙仙水不知所以然,他也不明白周冶凝想做什么。“阿水,叫你也来上香呢?怎么不来呀?”一会儿的功夫,周冶凝就跑到他们俩跟前,拽着孙仙水的手,热切的笑着。
孙仙水身板僵硬,任由周冶凝用力摇晃,白池花嘴角抽动,周老板,这是在演哪出?他和孙仙水的视线无声交汇,场面一时静下来,只有周冶凝不觉尴尬,涨红了脸,拉着两个人都去喝茶。
“阿水,你开的炉,怎么能不喝一杯?一年就等这一天转运了。”
“花大师,我和你师傅打好招呼了,贝师傅一听说我请你喝茶,开心的说今天不回也行,别急着走啊。”
“别看我年纪大,平常对你们小孩子过于严厉,但我知道你们也是各有各的苦。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阿水,因为晨晨的事,我对你有些过了,周叔也反思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周叔不是那样想的,就是心里急,没办法,说话不过脑子了。”
周冶凝喝多了似得,整个人挂在孙仙水和白池花身上,力道大的两人都止不住的踉跄,白池花闻到周冶凝身上的泥土味,竭力屏住呼吸,他最讨厌泥土、木头味儿,周冶凝的一只手扣在他的肩上,想甩开他,可他一想到贝静波的脸,就又不敢动作,天爷啊,钱难挣,我忍了,可也没到我兜里啊!
……
“我不怕你。”楼月从孙仙水走后,就在等人来。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女人的鬓发飞舞,她聚精会神的盯着自己被落日拉长的影子,辰芩在阴影里看着黄昏缓缓勾勒楼月的轮廓,高洁的天王也忍受不住孤独,偷盗了一轮月影,可他又先月而去,月回不去天上,在人间也没有去处,自顾自的玩起了做人的游戏,和我一样。她和我一样。
余晖在楼月的眼里一点一点暗下去,她还是耐心的等。直至夜色袭来,黑夜吞噬所有光影,院子里的黑色终于泛起涟漪,涌动起来,它们依附在树上,墙边还有她的影子里。迫近的黑影已经没过她的脚踝,楼月跺跺脚,“太臭了。”,她一脸难熬的捏住鼻子,翻涌的黑浪定格,极速倒流回她的脚下,服帖的黏在地面。一轮新月高悬,高高在上,银白色月光洒落,轻柔的规整着影子的形状。
“为什么不敢见我?”楼月侧着耳朵,像是在捕捉风中的声音。
“把阿水叫走,不就是为了现在吗?为什么不来见我?”
“你拿他没办法,你们要的是我。还不动手吗?”
清冷的月光包裹着女子,显得格外有温度。你是月,还是巫,谁能对你怎么样呢?辰芩憋着一口气仰视楼月,解由出来的人都这么无知吗?
“冒清很快就会出生,母亲要回来了。”
“听不懂吗?母亲回来,巫就要回到母亲身边去。”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楼月静静伫立着,蓁蓁拿走了一部分,反而让她轻松了很多。化身只为卯君而存在,不论谁想拿孙仙水做什么,都是无功而返,那他们的目标,只会是巫。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明白。阿水只是不愿意去相信。他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我同时受到母亲和天王的庇护,即使秩序崩塌,你们也抢不走我的东西,除非……”
“除非得到我的默许。”
“还听不懂吗?”
恣意的风拂过楼月的脸颊,带走散不去的热气,楼月脚下的黑色又流动起来。“条件呢?”辰芩的声音传进楼月耳朵里。
“孙仙水和玉依依,不要伤害他们。”
“仅此而已吗?”辰芩从没主动伤害过孙仙水,更别提玉依依了,他以为楼月至少会提个保他们不死之类的要求,周冶凝甚至会死乞白赖的要求共生吧。
“仅此而已。”
“你想做人吗?”
“我已经是人了。”楼月拍拍自己隆起的小腹,浮光如纱一样拢在她的肩上,出尘美丽。
“那你讨厌天王吗?”
“我很喜欢他。”
“他让你变成这样,还抛下你,你喜欢他?”解由人,疯了吧?
“是我自己选择的。卯君也没有抛下我。他有自己的事。我也有。”现在有了。
“你太像人了现在。”辰芩在水中见到过很多个为爱失了心智的人。没有爱,成不了人,爱的太过,人又总是活不成。想好好做人,还得学啊!
“我说的不要伤害包括不准指责阿水,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不允许怨恨指责他。如有违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成立。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十倍偿还。你能做到吗?”
“做不到。”
“……”楼月失语,感神村里果然只有疯子。
“我尽量吧。”
“违背与巫的誓言,应该会死。”
“那就死吧。”
“你到底来干嘛的?”楼月少有的蹙眉摇头。
“我答应你。但是之后你可能没那么好看了,我要拿走你的心。”
“不要太血腥。一一会难过的。”女人眼神同圣像一般悲悯,她直视着辰芩的方向,没有恐惧与犹疑,“我答应你。”,夜风像是有意吹乱她的发丝,院里的花草都发出沙沙细响,与她共振。
我想做的可不是这样的人。好好一个女人偏要做三个人的娘,巫是不是脑子坏了?
远处游离的灯火闪烁,大量燃烧的线香让白色迷烟升腾,风中还带着清爽又苦涩的茶水味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应他们呢?”,请天王回归的仪式办了一次又一次,细密的恐惧笼罩感神村,如同一张戳不破的大网,村里人心有所感,天王早就离弃他们,可是谁都不敢说。和解由一样。“你就是感神村的天王。”
“化身没和你提吗?”小蛇一样的黑浪从墙角阴影处扭着身子游到楼月脚下,一条,两条,三条,暗色中翻涌的黑色滚滚不尽,“没提的话,你看不出来吗?”,聚的多了,楼月平白像是身处扭曲的暗流,寒意顺着脚往上爬,“什么天王混成我这样啊?”,她就当听不见风中暗语,垫着脚转了个圈,搓搓手,又躺回了摇椅上,她预感或许又是一个长夜,贯彻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舒服准则。
“你和卯君很像。”摇椅“咿呀”“咿呀”得轻响,楼月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弥散的香火味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隐隐她又听到一阵空灵磐音,天王庙都烧光了,天王成了这幅样子,那现在又是谁在说话呢?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蓁蓁拿走了她的眼睛,眼前终于斑驳起来,她并不害怕。透过重叠树影,月依旧在天上摇曳。摩维说过她是最笨的巫,“你不去听人的声音,怎么做巫?”,向天王祈求的人太多了,别说卯君,最初的天王也管不过来,巫须得传递人的声音愿望,让一切运行起来,才能成为真正的巫。可月做不到。所以她从来不知道也不在意巫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因为摩维还在。月不学着做好一个巫也没关系。
有摩维在,卯君走了也像是小事。所以蓁蓁才想做巫的吧。解由人,谁都会向往摩维的。月不喜欢听人诉苦,可她想听一听蓁蓁会说什么。但是爱哭的女孩儿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你终于想通了吗?你有别的要保护的人了吗?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再和我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揉碎了的泥土味儿萦绕在楼月鼻尖,她嗅嗅,吸了吸鼻子,“你还没走吗?”,交织的黑影始终无声。
“你不喜欢我说你和卯君很像?过去卯君也不愿意再回应解由的声音了。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摩维说过天王有很多个,但我只认识卯君。你生来就在感神村吗?你们也有神庙吗?”是因为我一直呆在神树里面,见识太少吗?
“你认识摩维吗?你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吗?你去过解由吗?”
“你也不喜欢说话吗?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回答呢?”我不懂的东西太多了。无论再怎么追赶,摩维和卯君都不会回答的。
楼月有意陷进朦胧的阴影里,可是什么也捕捉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好歹我都同意把心给你了,和我说说话怎么了?”不是难回答的问题也不回答,烂天王啊!
“要我的心有什么用?吃了巫的心也不会变成巫的。你最好去和摩维商量。她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你在这里呆了多久?我来的时候,你知道吗?因为讨厌卯君,所以恨屋及乌的讨厌阿水吗?”
“你想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人吗?”
如同有人往一潭死水似得院子里丢了块石头,潜伏在地面的黑影动起来,贴着地上的黑浪微微起伏着,辰芩一脸无奈的竖起半边身子,一直游走着的黑影滑到楼月身边,贴着她的扶手,“你以前没这么多话。”,玉海明死了,辰芩才活过来,其实他也只见过楼月几面,印象里楼月是个脾气大话少,总是一心跟着化身跑,不干正事儿的巫。怎么是个话痨啊?
“你早些回答,不就好了。”楼月翻了个身,和身侧的人形黑影面对面,她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灰黑色。
和人一样神经质,和人一样碎碎念,这代的巫真是没救了。“你不应该相信那个摩维。”她会害死你的。
“一一也这么说。”楼月看着眼前晕开的黑色,忽然好奇起感神村的天王和玉依依一家人的关系,“玉海明喜欢说,天王就是最疼他们一家,他有天生的使命要去做。我的名字是玉老头起的,玉海明那个时候可嫉妒了。”,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玉楼倾碎,始见真月。”,真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帮到你了吗?”玉海明总是神神秘秘不愿意说,可谁都知道他是想为天王做事。他的声音有被你听到吗?
“阳消阴长,梦一场。梦碎了,你就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辰芩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吃过人,总之他吃了。他在下面睡了那么久,哪有闲心专门折腾感神村的人。可他们就是死了。哭着喊着说是被天王诅咒了。
我分给玉海明的真是好东西吗?他是因此丧命吗?不应该这样的。我是因为高兴才关照这个孩子的。没有人的天命是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死。我不明白。为什么?天王把我分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也不想我变成这样。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那我的天命是什么?
要我为了那个化身去死,我是不甘愿的。卯君已经得到最好的了。他在里面,天王唯一的心留给他了。他还不知道凡人的信仰消失的会有多快,前一日满心憧憬对着你哭的男人女人,过两天眼里就徒留怨憎,诅咒天王的偏心与无能。他也没经历过,哭嚎个没边的信者,从生到死,什么话都和你讲,可你就是帮不了他,你就只能看着他们这些个人被磨光,心气骨气志气,什么都没了,活死人似得求你悲悯。我没有回头路了。
算了吧,天王是不是有意的,也没那么重要了。我要做人,那个孩子要送我做人,做猪做狗也不能再做这个鬼天王了。
“摩维只是想念母亲了。”楼月小心翼翼的托住自己的肚子,“之前我也完全不懂,现在懂了一点。”,听蓁蓁说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吵得母亲不得安宁,她却十分期待,多和我玩一会儿吧。“巫代表的一切 ,都是摩维让给我的。我看到冒清的未来。她的存在证明了摩维是对的。摩维不会害死我,是既定的命运里没有我,楼月已经到了中站,要下车了。”
“你为什么甘心替那个女人死?为什么愿意为了两个废物和我做交易?你有办法回解由的。孩子生了,你就回去,谁也拦不住你。你是巫,你还是天王千辛万苦偷来的月,只要你想,秩序就为你让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做个蠢人?”为什么接受他们对你的安排?为什么你有余力反抗却不挣扎?为什么我们明明一样却又截然相反?“你死了,那个化身不会活下去的,玉依依从此一无所有,你的孩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这就是你犯蠢,坦然接受的未来?”
“你在害怕未来。”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在意的话,你可以安心呆着,像摩维留在解由一样,自在的守着,变与不变,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能害怕吗?”辰芩非常清楚今夜的发展已经偏离计划,他本意是来检查解由的那个女孩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顺路看看玉依依现在如何了,可是楼月一句“我不怕你”就把他引了出来,现在更是扯得越来越远,然而他就是没法儿闭着眼离开。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天王,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为什么不害怕?你那么相信摩维,她为你做了什么?你费尽心力维护化身,他又能为你做什么?你接受了看到的未来,就没有前路可走,天,人都逼你去死。你不害怕吗?”
“你也会说,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楼月伸出手,边界模糊的黑影从她的手里流走,什么也没抓住,“你怎么不明白呢?摩维有没有为我做过什么,孙仙水愿不愿意为我付出什么,我都不在意,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才会发生,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接触了两位天王之后,楼月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天王们的情感都像新抽条的嫩芽一样纤细敏感。卯君也是这样莫名其妙要去找平等的爱。
“你一点儿都不怕死吗?还是说你就是不想活了?”
“怎么会?我还有宝宝呢。”夜深了,楼月的脸色苍白起来,透白色的月光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真像是玉做的人,她的声音没有半点疲惫,“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虽说时间是不多了,可还是有,我还能和阿水和一一呆在一起,这个孩子出生时不仅会有父亲母亲的陪伴,还有干爹的。”,摇椅晃动的幅度大起来,随着楼月的好心情“吱呀”“吱呀”晃个不停。“天王大人,未来太远,顾好当下已经不容易了。”
辰芩猛然间萌生了一种冲动,反正她也活不长了,多说一些也没关系吧。“我想做人。”解由的巫眼睛亮亮的,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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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的样子,好似世间所有的不幸都没法儿给她的心蒙上阴霾。为什么呢?人心是最易碎的。你已经是人了呀。
不起眼的墙沿处漫出来的黑影波浪似得围着楼月的摇椅,一圈又一圈的往外荡开。楼月身处中心,也没有自觉,“想做就做,时间不等人。也不等天王。”,怎么天王一个两个都想做人呢?摩维在的话,就可以问她了。神庙的选材有问题啊!为什么偏让不想做天王的人做天王?为什么又要没有资质的她成为巫?
“把你的心给周冶凝的女儿,就能瞒过天眼,那个孩子借命而生,能活个几十年。周冶凝答应把身体给我,他给媒介喂了几年的血,油尽灯枯,成了,我可以借他的身份做一回人。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
“……”楼月顿了顿,讶异的一时间说不出回应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凉凉的,是该睡了,“在解由,用邪咒的人很多,我没见到一个成功的。”,风冷了,楼月放下脚坐起来,“我的心有那种功效的话,即使我同意了,你也拿不走。摩维不会放手的。你想要成人,比起抢人的身体,不如问摩维借药。月从解由走出来,就是人了。什么功夫也没使。一点心思也没花。摩维什么都安排好了。即使她主动离开神庙,神树之后也会选择冒清,我还是觉得,摩维才是最适合做巫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懂,巫应该做什么?巫能够做什么?”,她嗅嗅鼻子,打了个喷嚏,“阿嚏”,心道最近摩维的好话说的太多了,哼,坏摩维。你什么时候才会来见我?
“你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化成黑泥黑水之后,辰芩头一次觉得喘不上气,顾不了那么多,泼墨似得人影完全立起来,站在楼月身边,“她真为了你好,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不会走到这一步。没几天活头,只能没脑子的自我安慰。没有她,你根本不用来感神村,你留在里面,神树复活了,你也还是月,月是在轮回之外的,你到底懂不懂?她把你拉进来,又不管你,放你自生自灭,把你的命当成送给她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你还对她感恩戴德,你是不是傻啊?”,斑驳的黑影藤蔓抽条似得在墙上蔓延,在青灰色裂缝里爆裂开来,拉扯着院子里角角落落的枝叶簌簌作响。
“我知道了,你讨厌卯君是因为你觉得,他抛弃了你。”门前的菖蒲盆子“啪嚓”开裂,七扭八歪的叶片倒在稀碎的泥土里,院子里倏忽间又静下来,“别生气啊。脾气这么大,怎么好好做人啊?”,被我说中了吧,天王大人。
“还轮不到他。”辰芩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错过的光阴长到他都记不清以前自己是什么样儿了。“我真是搞不懂你了。”
“做人很难的。每个人的心思你都猜不透。你非要做人吗?”
“嗯。”
“解由有很多不想死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虫子。”
“变成虫子,我也在所不惜。”
“你讨厌自己。成人,成虫,都不会开心的。”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楼月懒得理会。“你死不掉吗?”感神村的天王真的想做人吗?不是的。他自我厌恶。他想死。他无路可走。
“嗯。好像死过。吃了几个人,又活过来了。”
“感神村的人吃掉多少个也不可惜,你没错。”
“玉海明。”——“离她远点!”辰芩的话被尖锐的嘶吼盖过。
玉依依不知何时来的。
“好好看着他。”黑影只对楼月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院子里覆盖的黑潮片刻间全部退去了。
玉依依焦急的跨过门槛,踩在碎裂的瓷盆上,几脚碾碎四散的菖蒲叶片,脚底粘着的汁液混着地上的黑泥,一步一个黑脚印,他几乎是扑到楼月身前,抱住她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颤。“你还好吗?”玉依依的梦里没有楼月。那样的人生,他怕的不敢再想。
玉依依再醒来时,孙仙水早就不在身边了。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的响,心里堵得慌。明明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可他还是挣扎着,扭着爬着从床上起来。他迫切的想要看一眼楼月。大脑的意识深处劝他,睡吧,就是一场梦,四肢的疲惫麻到骨髓里,身体无力的不支持他任何动作,可是莫名的,虚空中像是有把锥子在他耳边慢慢凿,“空空”,“空空”,越来越近,进到他的耳廓、头颅里,对着他的脑子凿,有节奏的回响一次又一次提醒他,现在就要去,现在就要去见楼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院子里的,后脖颈的皮肤止不住的痉挛,跳动着,他心里有团火,手心却热不起来,才靠近,就见凄冷月色下楼月惨白着脸,黏腻的黑水围着她不放,玉依依浑身都烫起来,是你,又是你!玉海明的脸在眼前浮现又轰然碎裂,玉依依冲了过去,黑影却骤然消失了,懦夫!懦夫!不许走!你又要逃吗?他呜呜的一句话也吼不出来,视线扭曲的不成样子,恶寒从脚下直冲心室,直到抱住楼月,耳边的嗡鸣消失了,银白色月光为他破开所有噩梦。
楼月发觉玉依依浑身湿透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们的影子在月下重叠,拉长,楼月什么话也没有说,“咚咚”,“咚咚”,耐心的,无声的,她按住玉依依冰凉的手,没事了,现在没事了。玉依依杂乱的呼吸顺着她的心跳平复下来,他们很久之前就是一个人了。
玉依依紧紧牵着楼月的手,走回屋内,“咔哒”一声反扣上门,他的手还在抖,辰芩一定会害死楼月的,应该怎么办?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楼月顺从的跟着玉依依走,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蓁蓁想要巫的眼睛,已经对她正常视物造成影响,现在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月月,早些休息吧。”玉依依不知道自己每次装作不害怕,都会紧张的发颤,连脖子上的皮肤都煞白,楼月为了让他安心,自在的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好。是太晚了。”,玉依依坐在地上,牵着楼月的一只手,警惕着门外的动静,绷紧脊背。水哥什么时候回来?水哥回来就会有办法的。
侧躺着,楼月的肚子不舒服,可她想看玉依依的脸。青年的额角绷着两条青筋,细密的小绒毛上缀着豆大的汗珠,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会不会今夜过后,就再也看不清你的脸呢?
“月月,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好玩吗?”
“我梦到爸爸了。晴天雨天,我们俩都在一起。他会来天王庙给我送午饭吃。我们俩晚上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老头每天和我说自己的梦想。说的我都烦了,他还是不愿意停。”
“他开心的时候,总是这样。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叽叽喳喳的。”
“家里的灯坏了,他又不愿意修。一闪一闪的,我眼睛疼。天王庙的香火味足得呛人。飘得家里蒸笼一样的。”
“那他不就更开心了。以前没人去烧香,他难受的一天吃不下饭。你还记得吗?他气的自己烧了好几卷。”
“我记得。他最喜欢天王了。老头没日没夜的担心天王没了香火会不会在天上受欺负。真蠢。”
“一一,你哭了吗?”玉依依绷着上下颌,咬紧,侧脸突出一团笑肉,楼月忍不住戳戳他的脸颊。
“没有。傻瓜才哭老头。”玉依依的脸颊憋了下去,他吸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回头看着楼月,“梦里没有你和水哥。”,他瘪了瘪嘴,“我很害怕。”,他声音很轻,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的大拇指掐着食指,指节发白,楼月摸了摸他的头,张开双臂,玉依依半蹲着靠在楼月的肩上,额头贴着她的下巴,楼月张嘴说话的时候,像是小鸡啄米在他头上一点一点的,“没有我们俩,你可怎么办啊?”,清新的皂角香飘进玉依依鼻子里,过去他的一颗心被烈火肆虐,烧得荒芜,楼月是一块没有杂质的玉,靠近她,玉依依就静下来,活过来。“我不能没有你。”只有楼月愿意听他说话。
“傻瓜。我知道。”摩维,卯君,你们能听到吗?月求你们,别让这个人难过。
……
“阿远兄弟,送文旦兄弟走吧。”文远抬起头,明黄色身影捂着心口,大喘着气,周冶凝指定的大和尚贝静波出现在眼前。他隆起的肚子圆滚滚的,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顺着挺起的圆形分裂成两道滑下去,白胖的和尚,脸被蒸的猴屁股似得。文旦的身体软软的,文远托着他的头,捂着他的嘴,指缝间流淌的黑血湿热黏腻。文旦哪都没受伤,就是止不住的呕血,要送他去哪里?弟弟哪都不能去,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诶呦,我看不得这样的。阿远兄弟,让文旦安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