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本打算后天出发。
但今天的晚霞,让她改变了主意。
傍晚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洞口,等着太阳落山。这几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看天边那层红光,判断裂缝的变化。昨天红光比前天大了一点点,今天应该也差不多。
她从洞里爬出来,抬头看西边的天空。
然后她愣住了。
晚霞不是红色的。是血色的。
整个西边的天空,从地平线到头顶,铺满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橙色的、不是粉色的、不是紫色的——而是一种浓烈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暗红色。云朵被染成了这种颜色,像一块块巨大的、正在滴血的伤口,挂在天上。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没有黑。那种红光从地平线下面透上来,把整个大地都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里。森林变成了黑色,草地变成了黑色,连绒绒的白色羽毛都变成了浅红色。
“好红……”林小禾站在洞口,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绒绒站在她旁边,身体绷得像一根弦。它的羽毛全部炸开了,整个身体膨胀了一圈,像一只受惊的白色大鸟。它的眼睛盯着西边的天空,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绒绒?”林小禾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
绒绒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脑袋靠过来。它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血色的天空,翅膀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起飞。
小角从洞里爬出来,看到那片红色的天,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头拱进她怀里,而是直接趴了下来,把脑袋埋在前腿之间,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棕色的球。
“小角!”林小禾蹲下来,抱住小角的头,“你怎么了?”
小角在发抖。不是那种轻轻的颤抖,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像一片被风吹打中的叶子。它的呼吸很快,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呼”声。
小智从洞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天,然后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不出来了,躲在洞里最深处,“啾啾啾”地叫个不停。
林小禾站起来,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地面在震动。
不是前几天那种轻微的、只有把石头放在地上才能感觉到的震动,而是——她能清楚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上下起伏,像踩在一张巨大的、被人抖动的地毯上。
震动很慢,一下一下的,间隔大概三四秒。每一次震动,地面就往上弹一下,然后沉下去,再弹一下。
她扶着洞口的岩石,稳住身体。
“地震。”她轻声说。
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停了。
天边的红光还在。比刚才更浓了。
林小禾站在洞口,看着那片血色,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的极光。那道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和穿越那天一模一样。她当时觉得那是希望,是回家的线索。她计划后天出发,沿着极光的方向,去找那道裂缝,去找回家的路。
但现在看着这片血色的天空,感受着脚下的震动,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时间不等人。
裂缝不会等她准备好了再出现。烟雾不会等她收拾好行囊再变浓。地震不会等她在路上再发生。
它们已经在发生了。
就在她犹豫“后天还是大后天”的时候,裂缝在变大,烟雾在变浓,地面在震动。
她不能再等了。
“绒绒。”她说,声音很稳,“我们不后天走了。”
绒绒转过头看着她。
“明天就走。”
绒绒歪头。
“不是明天早上。是天一亮就走。今晚我们就收拾好。”
绒绒歪头,然后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用力。
“小角。”她蹲下来,捧住小角的头,“我们明天要走了。你要听话,不能边走边吃,不能磨蹭,不能压我的脚。”
小角从腿之间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的脸,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你听到了吗?”
小角又“咩”了一声,然后站起来,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它的身体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小智。”她朝洞里喊。
小智从洞里探出头来,眼睛骨碌碌地转,“啾”了一声。
“明天出发。你的坚果都装进应急包里了,你不用背。你跟着我就行。”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然后跑过来,跳上她的肩膀,蹲下来,不动了。
林小禾站起来,看着天边那片血色。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这边出事了。”
“天是红的。地在震。”
“你妹等不了了。明天就出发。”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妹一定会回去的。”
---
那天晚上,林小禾没有睡。
她坐在洞口,把应急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
打火石。打火机——她按了一下,还有火,能用几次。一小包坚果——小智的全部库存,三十七颗。鱼干——她数了数,四十八条。一小包盐——溪边刮的白色结晶,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一小卷树皮绳。小剪刀。翼龙玩偶“绒绒”——她把玩偶握在手里,它的眼睛在火光下亮亮的。
“还有你。”她把玩偶放回应急包,“不能把你落下。”
她又加了几样东西:一把短鱼叉——新做的,一米长,很轻。几个水袋——用兽皮缝的,不太美观,但不漏水。一小包干柴——用树皮绳扎成一捆,可以背在身上。
她把应急包背在身上试了试。有点重,但能承受。小角可以帮她背一些东西——在它背上绑一个小包袱,放鱼干和水袋。
“好了。”她把应急包放在床垫旁边,“准备好了。”
绒绒站在石头上,一直看着她收拾。它没有睡觉,也没有打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头跟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
“绒绒,你不睡?”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你不睡我也不睡。我们聊天。”
她在绒绒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
“绒绒,你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送鱼吗?”
绒绒歪头。
“第一天晚上。我躲在洞里,害怕得要死。半夜醒来,看到洞口有鱼和树枝。我不知道是谁送的,以为是神仙。”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像笑的声音。
“后来我知道了,是你送的。你一直在帮我,就是不出来。你害羞。”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你就是害羞。”林小禾笑了,“你一个翼龙,还会害羞。”
绒绒别着头,没转回来。但它的翅膀展开了一点,盖在了她的背上。
“绒绒。”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
绒绒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小角从洞里走出来,在她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它的身体很重,压得她的脚有点麻,但她没有推开。
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跳进小角背上的包袱里——那个小包袱还没绑紧,小智钻了进去,从里面探出头来,“啾”了一声。
“小智,那是放鱼干的!你不能睡里面!”
小智歪头,然后把脸埋进了鱼干堆里。
“小智!!!”
小智没理她。
“行吧,你睡。明天鱼干上全是你的毛。”
小智从鱼干堆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啾”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林小禾叹了口气。
“你们三个。”她说,“一个比一个能气我。但是没关系。”
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羽毛,又摸了摸小角的头,最后轻轻拍了拍小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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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的包袱。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我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暗红色的光。
红光还在。比傍晚的时候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它从地平线下面透上来,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种暗暗的橘红色,像远处有一场永远扑不灭的大火。
“但是有你们在,我就不怕。”
她靠在绒绒身上,闭上眼睛。
“林小北。你妹明天就出发了。”
“去找回家的路。”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你答应我,给我买好奶茶。”
“大杯的,加珍珠,加椰果,多糖。”
“你妹好久没喝奶茶了。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是没关系。回去就能喝到了。”
绒绒发出温柔的咕噜。
小角在睡梦中打了个嗝。
小智在鱼干堆里翻了个身,“啾”了一声。
林小禾没有睡着。
她看着天边的红光一点一点变淡,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出现,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光照在洞口,把一切照得很亮。
她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两个月前,她刚穿越的时候。一个人,缩在这个洞里,哭着喊林小北的名字。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她活不下去了。
现在她有了绒绒、小角、小智。
现在她要出发了。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长大了。
至少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天边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正常的、橙色的晨曦,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纱的光。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地平线已经亮了。那种亮光穿过暗红色的天幕,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种奇怪的淡紫色。
“天亮了。”她轻声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夜,腰酸背痛,但她的精神很好。
“绒绒,醒了。”
绒绒睁开眼睛,歪头看着她。
“出发了。”
绒绒站起来,展开翅膀,扇了两下。风把她的刘海吹了起来,她拨了一下。
“小角,起来了。”
小角从她脚边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小碎牙。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小智,从鱼干里出来。”
小智从包袱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条鱼干,“啾”了一声。
“你偷吃鱼干?!”
小智歪头,然后把鱼干咽了下去,“啾”了一声,表情无辜。
“那是我们的干粮!你吃了我们吃什么?”
小智用翅膀捂住了脸。
“行吧,吃就吃了。就一条。下次不行了。”
小智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啾”了一声,然后从包袱里跳出来,跳上她的肩膀。
林小禾把应急包背上,把短鱼叉拿在手里。小角背上绑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了鱼干和水袋。绒绒站在石头上,头仰得高高的,翅膀展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她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月的地方。
床垫、柴火堆、鱼篓、蕨叶门帘、墙上她用石头刻的划痕——每一道代表一天。密密麻麻的,从洞口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再见。”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朝东北方向走去。
绒绒从石头上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
小角跟在她后面,走得比平时快。
小智蹲在她肩膀上,“啾”了一声。
林小禾没有回头。
白垩纪,大概是第六十六天。
晚霞是血色的。地在震。
她决定不等了。
天一亮就出发。
带着绒绒、小角、小智。
去找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