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70.高考
    那一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像石头一样坚硬、沉默、不知疲倦。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背古文,背生物知识点。六点半出门,骑自行车去学校,路上一边骑车一边听英语听力。七点到教室,开始一天的正课。课间十分钟,别人聊天、吃零食、打瞌睡,她做题。午休四十分钟,别人趴桌子睡觉,她去办公室问老师数学题。下午放学后,她留在教室自习到七点,回家吃饭。吃完饭,从八点学到凌晨十二点。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她睁开眼睛,继续。

    林小北有时候会问她:“你不累吗?”她摇头。不是不累,是没时间累。她欠了半学期的课,数学从二次函数开始补,物理从牛顿第一定律开始补,化学从元素周期表开始补。别人在高二下学期复习高二的内容,她同时在补高一的课。老师说她跟不上,建议留级。她不同意。留级要多等一年。她等不起。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开,她必须在它打开之前,准备好。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在考大学,是在买一张票。一张回到白垩纪的票。古生物学是那辆车,大学是那站台。她得先上车,才能出发。

    妈妈心疼她,每天晚上端夜宵进来——面条,馄饨,牛奶,水果。她把面条吃了,把馄饨吃了,把牛奶喝了,把水果吃了。然后继续做题。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趴在书桌上的背影,看了很久,轻轻关上门。爸爸话少,偶尔走过她房间,敲敲门,问一句“还好吗”,她回一句“嗯”,他就走了。大哥在学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杯奶茶放在她桌上。她不喝,放在旁边,等做完题再喝。奶茶凉了,她也喝。凉了也是甜的。林小北有时候会过来,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陪她做题。她做着做着,发现他在旁边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她笑了一下,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继续做题。

    累了,就把那根羽毛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再放回去。然后继续。

    她有时候会想起小角。想它用头拱她的手,想它把脑袋枕在她脚上。想得鼻子发酸,就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能哭。哭浪费时间。她要把时间花在做题上。做完题,考上大学,学了古生物学,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能见到它们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说到自己相信为止。

    第一次模拟考,她考了年级第四百名。全校六百人,她排第四百。数学六十七分,物理四十九分,化学五十八分。她看着成绩单,没有哭。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翻开课本,继续学。第二次模拟考,三百二十名。第三次,两百五十名。第四次,一百九十名。第五次,一百三十名。第六次,九十名。第七次——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六十八名。班主任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她的名字,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林小禾,进步很大。”全班鼓掌。她坐在座位上,没有笑,没有哭。只是握着笔,手指关节发白。

    她知道,六十八名还不够。她要去的那所大学,古生物学专业,全国只有三所学校开。最好的那所,去年录取线是全省前一百名。她差三十二名。还有一个月。她可以再追。

    她把时间表改成了五点起床,十二点半睡觉。每天睡五个半小时。不够,但她撑得住。她在白垩纪的时候,有时候整夜不睡,第二天还能走一整天的路。那都能撑,这也能。

    高考前一周,妈妈不让她熬夜了。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把她从书桌前拉走,推到床上,盖上被子,关灯。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年份、化学方程式。它们在她的脑子里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她把羽毛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温的。

    “绒绒。”她轻声说。“我快考试了。考完试,我就能学古生物了。”

    没有人回答。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嗒,咚,嗒。和裂缝的呼吸一个节奏。她在那个节奏里睡着了。

    高考那天,林小北陪她去的。考场在一所中学,离家很远,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林小北骑车,她坐在后座。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发晕。她抓着林小北的校服,看着路边的树往后倒。法桐的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撕心裂肺。她把脸贴在林小北的背上,闭上眼睛。

    “紧张吗?”林小北问。

    “有一点。”

    “别紧张。你连恐龙都不怕,还怕考试?”

    她笑了一下。是啊。她在白垩纪面对过霸王龙——不对,没面对过霸王龙,但面对过蜥脚类恐龙群,面对过风暴,面对过裂缝。她连那些都不怕,不应该怕一张卷子。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考完试,就是真的结束了。高中的结束,意味着她要开始新的阶段。那个阶段离白垩纪更远。她怕自己会忘。怕有一天醒来,记不清绒绒的样子了。

    考场门口,林小北停下车,她从后座跳下来。林小北递给她一瓶水,一支笔,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准考证和身份证。她检查了一遍,放好。

    “考完我来接你。”

    “嗯。”

    她转身走进考场。回头看了一眼,林小北站在路边,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教学楼。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两天,四场。她答得很慢,每道题都看了两遍才写。作文题目是《时间的答案》。她看到那个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时间的答案。时间给了她什么答案?她想起了白垩纪,想起了裂缝,想起了绒绒。她在作文纸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它会带走青春,带走记忆,带走生命。但它也会留下一些东西。它会留下痕迹。化石是时间的痕迹,羽毛是时间的痕迹,记忆也是时间的痕迹。我们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其实不是。时间是雕刻家,它把所有的经历刻进我们的骨头里。我们带着那些刻痕活下去,活成时间想要我们成为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段作文能得多少分。但她写了。这是她给时间的答案。

    考完最后一门,她从考场出来。林小北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一杯递给她。“多糖多冰。”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甜的,凉的。她嚼着珍珠,看着天空。六月的天空很蓝,白云很白,太阳很大。她深吸了一口气。考完了。高中结束了。下一步,填志愿。

    回家对了答案。语文选择题错了两个,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英语作文写得一般,理综物理最后一道题只写了第一步。她估了一下分,大概在全省一百二十名左右。不够。她想去的那所学校,古生物学专业,去年录取线是全省前一百名。差了二十名。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估分表,看了很久。林小北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碗西瓜。他把西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估分表。

    “一百二十?”

    “嗯。”

    “第一志愿还能报吗?”

    “能报。但不一定能录。”

    “报不报?”

    她看着那张估分表,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白垩纪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是摸一摸玩偶还在不在。想起了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住风暴。想起了小角脚磨破了,一瘸一拐跟在她后面。想起了小智在裂缝下面等她。

    她拿起笔,在志愿表上写下那所学校的名字。第一志愿:某某大学,古生物学专业。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报。”她说。

    林小北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妈妈问她:“小禾,你真的想好了?古生物学……以后毕业了能干什么?”

    她看着妈妈,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能说实话——我学古生物不是为了找工作,是为了回到白垩纪,为了证明它们存在过,为了找到回去的办法。她不能说。说了妈妈会觉得她疯了。

    “我喜欢。”她说。“我想研究恐龙。”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喜欢就行。”爸爸在旁边看电视,听到她们的对话,转过头来。“古生物学是吧?我听说过。研究化石的。挺好。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专业强。”大哥从房间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学什么都可以。开心就行。”

    林小北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看着家人,眼眶红了。“谢谢。”

    她回到房间,把羽毛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羽毛在台灯下泛着金色的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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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淡了很多,变成浅褐色。

    “绒绒。我报了古生物学。”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九月份,我就要去大学了。去学翼龙。”

    她把羽毛放回去,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要证明你存在过。”

    笔记本旁边是那个亚克力盒子,里面是那根带血的羽毛。盒子旁边是那个脏兮兮的玩偶。玩偶旁边是一小块化石——她在地理课上偷偷藏的一块,石灰岩,里面有一小截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不是翼龙的,但她留着。因为它是化石,因为它存在了六千六百万年,因为它比她老得多。它见过恐龙。它见过绒绒的祖先。它见过白垩纪。

    她看着那块化石,轻声说:“你见过它们,对不对?”化石没有回答。她把它放在玩偶旁边。

    七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全省一百一十三名。比她估的高了七名。她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得很快。一百一十三。离前一百名差十三名。能不能录,不知道。她坐在电脑前,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录取状态一直是“已投档”,三个字,灰色的。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林小北从外面回来,买了一袋桃子,放在桌上。“还没出?”她摇头。林小北洗了一个桃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她嚼着桃子,继续刷。

    刷到第四十三遍的时候,状态变了。“录取”。两个字,蓝色的。她愣住了。点进去看——某某大学,古生物学专业。录取了。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林小北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笑了,很大声地笑。“录了!录了!”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爸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花洒。大哥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三个人同时问:“录了?”林小北点头,“录了!古生物学!”

    妈妈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爸爸没有说话,但他把花洒放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大哥竖了一个大拇指,缩回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个咬了半口的桃子。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录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把那根羽毛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攥在手心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

    “绒绒。我录了。”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我离你又近了一步。”

    她哭了很久。哭完了,站起来,洗了脸,走出房间。妈妈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比平时多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林小北举着杯子。

    “干杯?”

    “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的声音,清脆的,好听的。她喝着杯子里的可乐,看着家人——妈妈,爸爸,大哥,林小北。都在。一个都没少。

    她放下了杯子。“谢谢你们。”

    妈妈擦了擦眼睛。“谢什么。你是我们闺女。”

    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大哥给她倒满可乐。“到了大学别省钱。不够跟我说。”

    林小北没有说话,只是把鸡腿夹到了她碗里。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大口大口地吃,把菜和眼泪一起咽下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看着它,想起了白垩纪的裂缝。它更大,更亮,会呼吸。它把她带回家了,但它没有把绒绒带回来。

    她把羽毛和玩偶一起攥在手心里。

    “绒绒。九月我就要去大学了。学古生物。学翼龙。”

    她闭上眼睛。

    “等我。等我学会了,我就去找你。”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白垩纪的风。想起了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的感觉。

    她在那个感觉里睡着了。

    梦里,绒绒站在一棵大树上,歪头看着她。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雪。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悠长的鸣叫。

    她笑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