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山谷里,把石头和草都染成了淡灰色。裂缝还在头顶,亮着,天蓝色的,像一块镶嵌在天空中的宝石。她躺在地上,没有动。绒绒的翅膀还盖着她,小角的头还枕在她脚上,小智缩在她脖子旁边。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温的。
“绒绒。”她轻声说。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耳朵——我在。
她坐起来。脖子不疼,腰不疼,膝盖不疼。也许是睡得好,也许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今天它很安静,呼吸很慢,亮很久才暗一下,暗的时间不到一秒。它在等她。她知道。
但她没有马上进去。她先走到小溪边,洗了脸,洗了手,喝了水。然后走回来,从应急包里拿出三颗坚果,剥开壳,把果仁掰成四份。一份给绒绒,一份给小角,一份给小智,一份给自己。
“吃吧。”她说。“吃完再说。”
它们吃了。她吃了。然后她靠着绒绒,看着那道裂缝,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山谷里,和裂缝的天蓝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淡青色。她看着那个颜色,想起了海。她没看过海,但在电视上见过。那种青色,像浅海的颜色。
“林小北。”她说。“你妹今天也许就能进去了。”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绒绒,小角,小智。今天也许真的要再见了。”
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干净的、像晒过的羽毛的味道——她会记一辈子。
她站起来,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走到裂缝正下方,仰头看着它。它很低,离地面不到一米。她伸手就能碰到。她没有碰。她站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再等一会儿。”她对自己说。“等太阳再高一点。”
她走回去,坐下来,抱着膝盖。小角走过来,把头枕在她腿上,“咩”了一声——你怎么了?她伸手摸了摸小角的头。“没事。我舍不得你们。”
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咩”了一声——我也舍不得你。
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跳到她手心里,缩成一团,“啾”了一声——别走。她的眼眶红了。“我得走。我爸妈在等我。我哥在等我。”
小智把脸埋进她的手指缝里,不动了。
她抱着小角,捧着小智,靠着绒绒。四个挤在一起,在裂缝下面,在淡青色的光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和裂缝的呼吸。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金色的光变成了白色的光,照在山谷里,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好了。该走了。”
她把小智放在肩膀上,拍了拍小角的头,抱了抱绒绒的脖子。然后走到裂缝正下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裂缝的边缘。凉的,麻的。和之前一样。她没有犹豫,把手伸了进去。手腕,手臂,肩膀。裂缝开始吸她,轻轻的,像水流。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裂缝的呼吸,不是风,不是它们叫。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下传来的轰鸣。像打雷,又不像。雷是从天上来的,这个是从地下来的。她的脚底在震动,石头在跳,草在抖。她把手从裂缝里抽出来,低头看脚下。
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那种裂开,是塌陷。她脚下的石头突然往下沉,像有人抽走了地板。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下掉。应急包在背上颠,短鱼叉从腰上滑出去,她伸手去抓,没抓到。她往下掉,掉了大概两三米,手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根从石壁上伸出来的树根。粗糙的,硬的,湿滑的。她抓住它,身体悬在半空中,脚底下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一个深坑,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石头在往下掉,噼里啪啦的,砸在坑壁上,弹来弹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坑很深。掉下去会死。
她的手在抖。树根很滑,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滑。她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两只手一起,死死抓住。指甲抠进树根里,泥土塞进指甲缝,疼,但她不敢松。
“救命!”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不,有。小角在坑边叫,“咩咩咩”,声音又急又尖。它趴在坑边,探着头往下看,四条腿在发抖,但它没有跑。小智在她肩膀上——不对,小智不在。小智刚才在她肩膀上,掉下来的时候飞了?她不知道。她只听到小智在上面“啾啾啾”地叫,声音又急又尖,像被踩到尾巴。
绒绒呢?她看不到。她只看到头顶那一小块天空,天蓝色的,裂缝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根树根上。裂缝还在。还在呼吸。但它救不了她。她离裂缝太远了。她掉下去的时候被甩出了好几米,现在悬在坑壁上,裂缝在她头顶斜上方,大概五六米远。她够不到。
她只能靠自己。
她试着往上爬。一只手抓住树根,另一只手去抓石壁上的凸起。石头是滑的,青苔很多,她抓不住。手指抠了两下就滑了回来。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石壁太陡,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只能挂在树根上,像一条被晾在绳子上的鱼。
手臂开始酸了。不是那种慢慢的酸,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像火烧一样的酸。她的肌肉在发抖,手指在抽筋。她知道撑不了多久。
“绒绒!”她喊。“小角!小智!”
上面传来小角的叫声。“咩——咩——咩——”它在跑,脚步声在坑边来来回回,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智的叫声也在,一直在“啾啾啾”,没有停过。
然后她听到了翅膀的声音。
绒绒飞起来了。它从坑边飞下来,翅膀扇得很慢,很吃力。它的伤还没好,飞不高,飞不远,但它飞下来了。它飞到她的面前,悬在半空中,翅膀拼命扇着。它的爪子伸向她,想抓住她。
她伸手去抓绒绒的爪子。够不到。差一点。她松开一只手,身体往下一沉,树根从手里滑了一截。她赶紧抓住,身体晃了几下,脚在空中乱蹬。绒绒又往前飞了一点,爪子离她的手更近了。她再次伸手,这次碰到了。她的手指抓住了绒绒的爪子,凉的,硬的,像树枝。她抓紧了。
绒绒往上飞。翅膀扇得很用力,每扇一下身体就往一边歪一下。它飞得很慢,很吃力,但它没有停。它把她往上拉了一点。树根还在她手里,她松开树根,两只手都抓住绒绒的爪子。绒绒的身体往下沉了一下,翅膀扇得更快了。它拉着她往上飞,一米,两米。
然后它停了。飞不动了。翅膀的伤让它使不上力。它悬在半空中,翅膀在抖,爪子也在抖。她吊在它下面,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它拉不动她。
“绒绒,松手!”她喊。“你飞不动!”
绒绒没有松。它咬着牙——如果翼龙会咬牙的话——继续扇翅膀。一厘米,两厘米,又往上了一点。但太慢了,太慢了。她的手臂在抖,绒绒的翅膀在抖,两个都在抖。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裂缝的呼吸,不是它们的叫声,是一种新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的。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苏醒。她抬头看。裂缝在闪光,不是那种稳定的、呼吸一样的光,是那种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闪。亮亮亮亮亮——暗——亮亮亮亮亮——暗。它的节奏乱了。
“绒绒!裂缝不稳定了!你快松手!上去!”
绒绒没有松。它拼命扇翅膀,往上飞。又飞了一点。离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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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两三米。小角在坑边探着头,“咩咩咩”地叫,急得用前腿扒坑边的土,土哗啦哗啦往下掉。小智在它旁边,“啾啾啾”地叫,跳来跳去。
“绒绒!松手!”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绒绒没有松。它的眼睛很亮,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咕噜——不。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会死的!你松手!”
绒绒没有松。它继续往上飞,一厘米,一厘米。离坑边更近了。小角把脑袋伸下来,用嘴——如果三角龙有嘴的话——想去够她。够不到。小角急得“咩咩”叫,声音都变了。
然后裂缝发出了一道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是一种刺眼的、像闪电一样的光。白色的,从裂缝里射出来,打在坑壁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光太亮了。
她听到了绒绒的叫声。不是咕噜,是那种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她在光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绒绒的爪子还在她手里,还在往上拉。
然后光暗了。
她睁开眼睛。绒绒还在,爪子还抓着她。但它飞不动了。它悬在半空中,翅膀垂着,身体往下沉。它用尽力气了。
“绒绒!”她喊。
绒绒歪头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很温柔,像在说:对不起。
然后它松开了爪子。
她往下掉。
风在耳边呼啸,她在尖叫。她往下掉了不知道多远——也许是两米,也许是五米——她的手又抓住了东西。不是树根,是一块从石壁上凸出来的石头。不大,刚好能让她一只手抓住。她用两只手抓住,身体撞在石壁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抓住了。
她挂在石头上,喘着气。抬头看。绒绒还在空中,翅膀在扇,但没有力气,它歪歪扭扭地往上飞,飞得很慢,很慢。小角在坑边叫,小智在叫。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像打鼓。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还是黑的,看不到底。石头在她手里,很稳,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她的手臂已经没力了,手指在抽筋,身体在往下坠。
她撑不住了。
“救命。”她轻声说。没有人听到。裂缝在头顶闪着光,急促的,像心跳。它在不稳定。她在不稳定。整个世界都不稳定。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咩。”很近。她睁开眼睛。小角在坑边,探着脑袋,嘴巴张开着——它在叫。但它叫的不是“咩”,是另一种声音,她没听过。很低,很长,像牛叫。它在呼唤什么?
她听到了回声。从坑底传来的?从石壁里传来的?她不知道。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咩”。很远,很低。然后又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不是裂缝的那种震,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小角叫来了什么。
她的手滑了一下。石头从手里溜出去一截,她赶紧抓住,手指磨破了,血粘在石头上。她挂在那里,等。
不知道等什么。
等它们来。
等她撑不住。
等奇迹。
裂缝在头顶闪着光,白色的,刺眼的。她在光里闭上了眼睛。
白垩纪,大概是第九十九天。
出发后的第三十四天。
地面塌了。
她掉下去了。
挂在石头上。
绒绒飞不动了。
小角在叫。
裂缝在闪。
她在等。
等她撑不住。
或者等它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