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硕盘腿坐在地板中央,靠着一块巨大的落地镜,指尖划拉着手机屏幕,微博的界面不断刷新,粉丝们的评论像闪烁的溪流,一条接一条快速流过,大多是关于他们刚结束的舞蹈排练的感慨或是搞笑截图。</p>
他有些走神,目光没有焦点地追随着那些快速滑过的文字和图片碎片。直到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一个带着小黄脸开心表情的话题标签,闯入了视野:#时代少年团养大文学#。</p>
带着点微妙的预感,指尖轻轻点了进去。</p>
“#时代少年团养大文学# 陶稚元绝对是我们阿许哥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小哭包!认证!看我们元元从小奶团子被阿许哥牵着的图啊[图片]到阿许哥无奈笑着哄人的舞台后台图[图片],阿许哥牌奶爸,谁用谁知道!”——两张照片并排着,一张是小豆丁模样的陶稚元,小手紧紧攥着同样年少些的戚许的衣角,另一张则是最近的舞台后台,戚许正拿着纸巾笑着擦阿陶头上冒的汗。</p>
“#时代少年团养大文学# 陈小狗?那是思铭哥一手宠大的狼崽!陈晃你看看你小时候被思铭哥抱得那叫一个开心[图片],再看现在你敢薅大哥头发了[狗头][图片],思铭哥,慈母多败儿[doge]!”——几张动图特别生动,先是小不点陈晃被游思铭像个小玩具一样轻松抱起,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切到现在,台上游思铭刚做完美美的结束动作,旁边耍帅的陈晃就忍不住伸手呼噜了一把游思铭精心定型的刘海。</p>
“#时代少年团养大文学# 家人们,纪予舟虽然是三爷看着长大的,但现在是咱们家的小兔![图片]看看从卷毛小土豆[图片]到美颜暴击我纪哥[图片],这养成系的快乐!谁都别想拐走!”</p>
……</p>
一条条,翻涌着笑意和亲昵。那些精心挑选的对比图,带着时光的褶皱,从模糊的练习室到明亮的舞台,清晰得甚至能看到小陶稚元眼角挂着的泪花和小陈晃缺了的小门牙。评论里热热闹闹的,几乎每个队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有着清晰的、带着烟火气的依赖和归属关系。</p>
屏幕的光在俞硕眼底无声地闪动着,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往下滑,又往上拉,一屏,再一屏。属于游思铭和戚许的、属于方一鸣和陶稚元的、属于纪予舟的过去……队友们被“认领”的画面带着温馨的光晕,一张张晃过去。</p>
他滑动屏幕的动作越来越慢,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审视。他认真地扫过每一条热评配图的每一张脸孔。</p>
没有。</p>
再一次拉动页面,刷新。最新的内容跳出来,依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属于别人的“成长线”故事里。他的指尖停在冰凉的屏幕上,屏幕因为长时间的接触微微发烫。他像是才从某种怔忡中抽离,轻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手指最终停止了滑动。</p>
视线却固执地停留在那空旷的屏幕上,仿佛能从那片空白里看出点什么。</p>
俞硕下意识地蜷起了点身体,双手环抱住膝盖。镜子冰凉地抵着他的后背,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坐在偌大空旷的练习室地板上。</p>
“哟,阿硕!还在回味舞台呢?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去躺平,当自己铁打的?”</p>
一个格外清亮、带着点跳跃调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片安静,像一颗小石子“噗通”落入平静的水面。</p>
练习室厚重的门被推开一条足够宽的口子,纪予舟像只灵敏的兔子一样侧身挤了进来。他似乎刚在外面跑过一阵,几缕细软的刘海被汗水沾湿,微微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也透着一点粉色。那双标志性的、带着水光的明亮眼眸此刻弯成了月牙,嘴里叼着半盒牛奶的吸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发出轻微的“滋溜”声。</p>
他身后,戚许和方一鸣也走了进来。戚许手里拿着瓶矿泉水,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姿态随和。方一鸣则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带着点好奇地张望着。</p>
气氛似乎一下子就被点亮了。空旷的空间顿时被填满了几分人气。</p>
“哇哦,这么热闹?” 一个还带着点儿刚睡醒的鼻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练习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些,陶稚元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头发翘起一撮呆毛。再往后,是游思铭和陈晃这对“哥俩好”,陈晃半个身子像没骨头似的挂在游思铭身上,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游思铭一脸嫌弃地试图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抖开:“陈晃你几岁!自己好好走!”</p>
眨眼间,六个兄弟都在这儿聚齐了。原本空旷的练习室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生气,立刻变得热闹拥挤起来。</p>
“阿硕,脸怎么沉沉的?加练累着了?” 戚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俞硕面前,“喝口水缓缓?”</p>
“阿硕,给你这个,” 方一鸣走过来,放下帆布包,从里面翻找出一个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面包,“看你中午饭没怎么吃,这个味儿还行,不甜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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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靠得很近,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七双眼睛,亮亮的,都望向他这边。然而这份温暖的注视此刻却像带了刺,让俞硕心头那点原本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异样感猛地翻涌起来,又酸又涩。</p>
“嗯?阿硕咋了?” 靠着游思铭的陈晃也察觉了那点不同寻常的安静,歪着脑袋看过来,大大咧咧地问。他胳膊还搭在游思铭肩上。</p>
游思铭也顺着陈晃的目光看向坐在地板中央的俞硕。那张年轻的、总是透着几分英气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明的失落。游思铭眉头微微蹙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安静的核心并非仅仅源于疲惫。</p>
“有事?”游思铭的声音沉下来一点,带着大哥特有的那份认真,“说说?”</p>
几乎是所有人,目光都集中过来。</p>
那片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冰凉而空落的感觉,因为这句“有事”,因为这一束束专注而温暖的目光,突然间决了堤,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冲动,哗地一下冲了出来。俞硕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一点,带着点自嘲的低音从唇齿间滑出:</p>
“…看个热闹。就那个#养大文学#。挺逗的。”他抬起手,指尖随意地点了点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故意的轻飘。但他的话没停,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面前的戚许、游思铭、纪予舟,像是不经意地掠过那几张经常出现在那些温馨话题里的面孔,“说元儿是阿许哥养大的,小晃是思铭哥带大的,小舟……嗯,以前有人罩着,现在都归‘家’了呗。”</p>
他顿了顿,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和调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在这片安静里,迅速融化露出了底下那份真实的、带着苦涩的茫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自言自语,最后那几个字几乎要湮没在风声里:</p>
“……都还挺好。都有来处。”</p>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却只拉扯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随即垂下眼皮,视线落回地面上那一块小小区域。“我这种……半路加进来的,大概就是……野生的吧。自生自灭呗。”</p>
“你…你说啥玩意儿?” 陈晃第一个出声,那音调高得破了音,猛地从游思铭身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预言,“野生的?自生自灭?阿硕你脑子刚才练舞累劈叉了吧?”</p>
“俞硕!” 游思铭的眉头锁得死紧,语调严厉地直接叫了他的全名,那目光锐利得穿透了俞硕强装的镇定,“把话说清楚!”</p>
戚许无声地吸了口气,没有立刻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俞硕更近了些,将手里那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瓶轻轻放到了俞硕腿边的地板上。他眉宇间凝聚着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和不可思议的震惊。</p>
“阿硕……”陶稚元小声地喃喃着,那双总是透着懵懂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错愕和疼惜,直直地望着那个几乎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身影。</p>
就在这凝重的安静中,一只手,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带着温热,突然就按在了俞硕的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收拢了一下。</p>
纪予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俞硕身后,他叼着的牛奶盒早不知道扔去了哪里,那张巴掌脸上已经没了平时那种笑嘻嘻或者装委屈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冷硬棱角的认真,眼神锐利得像把小刀,能剜进人心里去。</p>
“谁?是谁跟你说你没人要?谁跟你说你被落下了?嗯?”纪予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安静的空气里。</p>
他捏着俞硕后颈的那只手稍稍用力,似乎想把他整个人掰正过来,彻底面向这个被他忽视的世界。</p>
“俞硕你给老子听清楚了,”纪予舟的声音带着不可辩驳的笃定,“我们!我们六个!一直在这,等的就是你——”</p>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游思铭紧皱的眉头、戚许眼中的沉郁、方一鸣紧抿的唇、陶稚元无措又心疼的眼神、陈晃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样子。</p>
纪予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宣告:</p>
“——等你回家!懂吗?回家!就是这儿!”</p>
“回家”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千钧的分量。</p>
俞硕僵硬了一下,连呼吸都有一瞬的停顿。</p>
“对啊!接你回家啊!” 陈晃几乎是蹦起来的,声音洪亮地盖过了纪予舟刚才的余音,那股热血冲头的劲儿让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俞硕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扒拉。</p>
“懂吗?我的好兄弟!” 陈晃的眼睛又黑又亮,此刻燃烧着全然的认真和急于辩白的冲动,他紧紧盯着俞硕茫然而震惊的眼睛,“你是我陈晃的兄弟!我们的家人!现在懂了没?那什么破文学别信!”</p>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抽气声。是陶稚元。</p>
陶稚元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惯常带着雾气懵懂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光,如同盈满了月辉的湖泊。他扁了扁嘴,根本没管旁边还站着谁,带着浓重的哭腔开口了,声音里全是委屈的控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