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沉默中沉得更深了。陆不凡蹲在青年面前,盯着他那张被岁月和囚禁磨得棱角分明的脸:第八颗星?北斗七星之外哪来的第八颗?</p>
青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那道旧疤:我不确定。三岁孩子的记忆像隔着浑水看东西,影子是糊的。但袖口那颗星的位置,我记得——不在天枢到摇光任何一颗的位置上,偏左下方,很小,像嵌在袖口的暗扣。</p>
陈辛在旁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圣教大祭司的礼服袖口,确实有一颗暗扣星。那不是北斗七星的一部分,是历代大祭司个人的身份徽记。第八颗星……民间有叫它的,也有叫的,负责监察七星但本身不在七星序列之中。</p>
海风掠过祭星台的废墟,带来一阵湿咸的气息。陆不凡缓缓站起身来,望向缥缈城中心圣教总坛的方向。大祭司的居所就在总坛后殿,那座黑瓦白墙的建筑此刻在月光下静谧如蛰伏的巨兽。如果他袖口真的绣着一颗暗星,如果三十年前港口那把火真的是他放的——那么这三十年来,在暗处观看七星纠缠、挑拨各星关系、最终将一对双子拆散并分别投入不同棋局的人,就站在七星权力的最顶端。</p>
灰袍女子给的卷轴上,四十七名受害者的名单是大祭司提供的吗?陆不凡转头问陈辛。</p>
暗卫第八旗的情报来源向来不公开。陈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但能拿到这么详细的星力输送记录,说明情报源头至少在天枢星核心圈层里。如果大祭司是情报的提供者,他为什么要曝光自己参与过的网络?</p>
为了洗清自己。沈墨白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看见青衫青年拄着折扇从礁石间绕过来,面色凝重,你们出来太久了,陆星在石楼急得差点跳崖,我过来接应。方才你们的话我听了大半——我怀疑大祭司这三十年间一直在玩一场平衡游戏。他把双子拆散,一个留在摇光星修炼正统圣体,一个送去开阳星当星胚容器;当萧衍的夺星网络壮大到威胁圣教统治时,他又通过暗卫暗中放出情报,借你们的手去拔掉天枢星这颗棋子。等天枢星被削弱之后,他再以的面目出面调停,继续巩固大祭司之位。</p>
陆不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靠坐在石壁旁的青年。对方正用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抿着陈辛递过去的水囊,喝得很慢,但眼神已经比方才清明了不少。</p>
你叫什么名字?陆不凡问。</p>
青年放下水囊,抬头看了他一眼:李砚。当年开阳星那位故交给我取的,他说我命硬如砚台,摔不碎。他顿了顿,但我记得摇光星主信上说我本名该姓陆。陆砚……或者别的什么,随你们叫。</p>
陆不凡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想回摇光星吗?还是跟我们走?</p>
李砚——陆砚——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扯了扯嘴角那个带旧疤的笑容:先活着出去再说这种话。我们四个从牢里出来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你扛着逃了大半夜,接下来去哪?</p>
陆不凡站起身来望向悬崖石楼的方向:先回去把你们四个养到能自己走路再说。一个月后会审,我需要你们活着站在圣教长老会的证人席上。</p>
他把陆砚从地上拉起来,架在肩上往石楼方向走去。另外三个获救的人被陈辛和沈墨白分别搀着,五道人影在月光下的礁石间缓缓移动,潮水在身后无声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滩涂上零星的贝壳和海星。</p>
回到石楼时已近丑时。陆星正坐在三楼窗台上望海,看到兄长带着一群人从悬崖底下爬上来,整个人从窗台上蹦下来连滚带爬冲下楼。他跑到陆砚面前猛地停住脚步,盯着那张与陆不凡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看了良久,然后回头望向兄长,眼睛瞪得圆圆的。</p>
哥……这也是你弟弟?</p>
陆不凡扶着陆砚在石楼前院的石墩上坐下,喘了口气:按理说跟你一样,都是。但他比你早被从港口带走,这些年他吃了不少苦,你先别追着他问。他转身进了石楼去取伤药和干粮,陆星犹豫了一下,在陆砚旁边坐下,悄悄把自己的水囊推了过去。</p>
陆砚看了一眼水囊,又看了一眼这个年纪比自己小许多的少年。他没说话,但接过了水囊,慢慢喝了两口。</p>
接下来的日子,石楼里多了四张吃饭的嘴。沈墨白从商号调来了一批补血固本的药材和星力滋养膏,每日给四人涂抹内服。他们被囚禁了太久,经脉萎缩、肌肉无力,前五天连下地走动都困难。到第十天时,四人中体质最强的一个已经能扶着墙走到悬崖边吹风了;陆砚的恢复稍慢,但他的根基扎实,十二天后已经能自己上下楼梯。</p>
卫旗主在第十五天清晨真正睁开了眼。那时陆不凡正蹲在他床边给他喂米汤,老者的眼皮颤了几颤,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聚焦在陆不凡脸上。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间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陈辛那小子……还活着?</p>
活着。陆不凡放下碗,朝门外喊了一声。陈辛三两步冲进来,蹲在床边一把攥住卫旗主枯瘦的手,咧嘴笑得眼眶发红:老头儿你命真硬。</p>
卫旗主看着他,缺了门牙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轻得像片叶子落水:第八旗给我的卷轴……你们拿到手了?</p>
拿到了。也看到大祭司暗星的事了。</p>
老者的手指在陈辛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个位置的暗星……不是只有大祭司有。历代大祭司传承时,礼服袖口的暗扣星会移交。但三十年前那把火之前,上一任大祭司就在任上暴毙了。现任接任之后,那把火才发生的。他喘了一口气,所以放火的人,也可能是接任前就已经布局的……一双手。</p>
陆不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脊背一阵发凉。他走到窗边望向缥缈城的方向,月光下的总坛后殿笼罩着一层薄雾,黑瓦白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只半阖的眼睛。</p>
距离七星会审还有十五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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