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澄澈如洗,一轮皓月高悬中天,银辉万顷,静静铺满青弋江城的长街古巷。
珠光宝气阁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里残存的硝烟、裂痕与数十年不散的阴诡戾气。
一场纠缠江南武林数十载的滔天大祸,至此,真正尘埃落定。
阁楼之内,机关沉寂,死阵作废,毒雾散尽,曾经步步杀机、寸寸绝路的绝杀之地,终于彻底归于平静。霍休一身修为尽废,浑身灼伤累累,狼狈不堪,被粗实绳索层层缚紧,垂头塌肩,再无半分掌控江南暗流、睥睨群雄的枭雄姿态。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权谋滔天,以屠戮立身、以贪婪成事,执掌青衣百零八楼,手握朝野无数卧底眼线,搅动几代江湖风雨,玩弄王侯豪杰于股掌,最终栽在了最不屑的异乡小辈手中。
成王败寇,大势倾覆,万般算计,尽数成空。
司空摘星拎着沉甸甸一摞卷宗名册、账册密信与拼接完整的金鹏藏宝总图,脚步轻快,脸上是彻彻底底的松快笑意。
“舒服!太舒服了!”
他长长伸了个懒腰,身形轻巧落地,晚风掀起他的衣摆,整个人一扫连日紧绷的凝重。
“从前行走江湖,总觉得暗处有眼、背后藏刀,青衣楼杀不死、抓不尽、挖不空,如今整本底册全在我们手里!卧底姓名、分楼驻地、联络暗号、死士名册,一丝不漏。从今往后,江南再无暗毒祸根!”
陆小凤漫步前行,指尖习惯性摩挲眉骨,望着满城安宁月色,眸底沉敛的冷意尽数化开,只剩洒脱坦荡。
“霍休一倒,青衣楼群龙无首,再无统筹作乱之人。我们有名册在手,官府可按册清查,正道可逐楼招安清缴,数十年积弊,一朝可除。”
花满楼缓步而行,夜风拂过他温和眉眼,音色轻柔笃定:“杀戮终止,风波落地。数十年因宝藏而起的血仇、因权欲而生的祸乱,今夜尽数了结。接下来赈济苍生、安抚四方,这片饱受动荡的江湖,总算能休养生息。”
老实和尚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眉眼舒展:“除恶务尽,善念初生。漫天杀业落幕,亦是四方安宁之始。”
几人并肩行走长街,闲谈之间,连日浴血破局、步步死战的压抑阴霾,一点点被清晚风、明月夜色吹散。
俗世纷争、江湖恩怨、王朝旧怨、宝藏祸局,所有缠绕众人的枷锁,已然尽数斩断。
可就在众人身心松弛、前路归于安稳的一瞬——
嗡——!
一声极轻、极深、极纯粹的剑鸣,突兀自寂静夜色深处响起。
这声响并非兵刃相击,亦非外力震颤,而是源自本命剑意最本源的共鸣,低沉、悠远、穿透时空,无声回荡在整片天地之间。
最先感知异动的,是立在人群最前方的虹猫。
他脚步骤然一顿,周身气息瞬间凝住。
心口位置,贴身安放的长虹剑剑鞘,正在极轻微、极规律地震颤。
那震动极细微,凡人无从察觉,寻常高手亦无法分辨,唯独身负同源本命剑意之人,能清晰捕捉到那跨越天地阻隔的呼唤。
下一瞬,身侧的跳跳亦是身形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一手按紧腰间的青光剑。
嗡——!
第二道剑鸣叠响而起。
双剑同震,两两呼应,如同沉寂已久的火种,在今夜无风无浪、无尘无秽的清朗夜色里,彻底苏醒。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抬眸望向浩瀚无垠的夜空。
“你也感应到了?”跳跳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震惊与急促。
自二人莫名坠落此方异世、与故土彻底失联以来,漫长漂泊、孤身闯荡、步步求生、次次破局,他们无数次静心凝神、放开感知,试图寻觅故土气息、追踪同伴痕迹、捕捉一丝半点同源剑意。
可此方天地规则迥异、时空壁垒厚重无边,无数日夜,尽数落空。
偶尔一瞬零星微弱的感应,缥缈虚幻、转瞬即逝,无从定位、无从溯源,只能证明故土尚在,却永远寻不到方向。
久而久之,二人心底甚至隐隐生出猜测——或许,那场时空崩塌之中,坠落此方异世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人。
余下之人,或许湮灭时空乱流,或许散落万古虚无,再无重逢可能。
可今夜,截然不同。
虹猫凝神静气,摒除杂念,任由自身本命剑意舒展、蔓延、融入天地。
下一刹那,四道清晰、独立、本源纯粹的剑意气息,自东南西北,四方极远之地,穿透层层山河阻隔、遥遥时空壁垒,稳稳对接上长虹与旋风双剑的本源!
四道剑意!
四道同源、同根、同脉,却气息全然陌生、方位全然未知、远近各不相同的佩剑共鸣!
不是一缕、不是一瞬、不是虚幻残影——
是四道完整、稳定、持续、真实存在的本命剑息!
“四道……居然是四道!”
跳跳心头巨震,整个人气息都微微浮动,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色。
这么多年的孤寂漂泊、孤身闯荡、无依无靠、前路茫茫,原来从来都不是只有他们二人落难。
这片陌生的大世山河之中,还散落着四位与他们同源同脉、同遭异世坠落、同样飘零无依的同伴!
虹猫伫立月下,赤发随风轻扬,神色沉静肃穆,心底却是巨浪翻涌。
他一无所知。
不知四人是谁,不知四人佩剑,不知四人修为,不知四人境遇,不知他们身陷险地还是隐于市井,不知他们是在挣扎求生,还是早已沉寂岁月。
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只有四方截然不同的剑意特质。
东方剑气清透轻灵,如晨风破晓,澄澈干净,温柔却坚韧,绵长不断。
西方剑气沉稳厚重,如磐石落地,古朴凝肃,稳而不钝,藏无尽定力。
南方剑气炽热明快,灵动跳脱,生机盎然,带着极鲜活的气息流转。
北方剑气内敛幽暗,深沉静谧,极淡极稳,隐匿极深,若非今夜天地无尘、心魔尽散,根本无从察觉。
四道气息,四柄未知佩剑,四个流落异世的陌生同伴。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州府疆域,隔着未知险境,隔着此方天地的规则壁垒。
却在今夜,同步苏醒、隔空共鸣、遥遥相认。
“之前始终感应不到,是有原因的。”
虹猫缓缓开口,声音沉静透彻,一点点理清其中因果。
“这些年,我们深陷江湖纷争,屡遇杀局、屡陷阴谋,心念被恩怨、厮杀、破局牵绊,剑意躁动杂乱,本心不净,感知自然被俗世戾气遮蔽。”
“今夜,霍休伏法,青衣楼覆灭,数十年江湖祸乱清零,我们一身杀业落幕、万般牵绊尽消,心境澄澈无垢,剑意回归本真。”
他抬眸望向四方天际,眸光坚定。
“时空壁垒松动,同源剑意再无压制,终于跨域呼应。”
跳跳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光亮:“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有线索了。”
“不再是盲目寻觅、无迹可寻。东南西北四方,四道固定剑息,就是我们接下来唯一、也是最准确的路。”
两人低声对话间,神色郑重、心绪激荡,周身气场悄然变化,落在旁边四人眼中,异常明显。
陆小凤最先察觉不对,迈步上前,目光带着探究与关切。
“你们两个不对劲。”
“风波刚定,大局已平,本该松弛释怀,怎么反倒神色愈发凝重?出什么事了?”
花满楼亦缓缓走近,敏锐察觉到空气中极淡的剑息流转,温声问道:“是你们异世本身的变故?”
虹猫收回远眺四方的目光,转头看向几人,不再隐瞒,坦然直言。
“是机缘。”
“方才一瞬间,我与跳跳的佩剑,同时接收到四道来自此方天地四方的同源剑意共鸣。”
“和我们一样,皆是异世坠落之人,皆是身负同源剑脉的武者。一共四人,散落大靖山河四极之地。”
一句话落,全场瞬间寂静。
司空摘星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四个人?!我的天,你们异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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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道,居然还有四个藏在这片天下?”
他原本以为虹猫、跳跳已是特例,是天外来客、孤例异乡人,万万没想到,这片江湖深处,还藏着四位一模一样的异世强者!
老实和尚神色动容,轻声叹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剑鸣而引四方踪。跨越异世飘零,仍能本源相认,此乃天大的缘法。”
“只是……”陆小凤眉峰微挑,捕捉到关键,“你们感知得到位置,感知得到气息,却感知不到具体处境,对不对?”
“是。”虹猫坦然颔首,“气息有强弱、有明暗、有远近,却无讯息、无画面、无心念互通。我们只能确定他们活着,确定他们散落四方,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或许有人安稳蛰伏,或许有人身陷绝地,或许有人被此方天地规则压制、无法展露剑意,或许有人早已习惯孤身隐藏,不敢现世。”
未知,即是最大的变数。
也是最大的隐患。
跳跳面色认真补道:“而且四道剑气距离极远,横跨整片大靖疆域,绝非邻州隔府之距。想要全部寻到,必须遍历山河、踏遍四方州郡。”
此前他们留在江南,是因为身陷局中、身有牵绊,必须破局除奸、了结祸乱。
如今江南已定、祸首已除、恩怨清零,再无任何理由滞留此地。
前路已然清晰——
寻四方剑鸣,觅失散同伴,聚同源剑意,再谋归途。
陆小凤听完前后缘由,当即爽朗一笑,拍掌定音,坦荡无比。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们二人孤身异乡飘零多年,如今寻得同伴踪迹,自然要即刻启程、踏遍山河寻人!”
“我陆小凤无拘无束、四海为家,江湖路远,我陪你们走!”
司空摘星立刻接话,兴致勃勃:“算我一个!天下道路我熟,潜行追踪、打探秘闻、穿梭险地,没人比我更快!寻人这种事,我最在行!”
花满楼温和开口,字字真诚:“花家商线贯通南北、连接东西,各州郡风土、险地、秘闻、异事,皆有多年存档记录。若要遍历四方,我可为你们引路、搭桥、查讯、稳局。”
老实和尚合十轻声道:“贫僧云游半生,遍历名山大川,勘风水、辨地气、识隐局、破迷障,亦可随行相助。”
四人一诺,字字千金。
风波之时并肩破局,落幕之时并肩寻踪。
知己同行,风雨相伴,从无虚言。
虹猫望着眼前几人坦荡真挚的模样,心底暖意翻涌,郑重拱手。
“多谢诸位。”
“我与跳跳流落异世许久,前路茫茫、无依无靠,本以为寻人之路孤苦漫长。得诸位相伴,是我二人之幸。”
跳跳亦是真心致谢:“此番四方寻踪,前路未知、险地难测,有各位同行助力,我们踏实太多。”
陆小凤摆了摆手,洒脱一笑:“江湖知己,本就该患难同路、风雨同行。既然决定启程,那我们便简单规整后续事宜,即刻动身。”
众人迅速定好后续安排。
其一,将霍休与全套卷宗名册、卧底密信、账册证据,交由江南武林盟与官府会审,公开罪状、清算余孽、按册清剿青衣残余。
其二,金鹏宝藏全数封存登记,由花家牵头、正道监督,分批用于赈济贫民、修缮民生、抚恤孤苦,尽数济世、分文不取。
其三,江南残局交由本地名门正派稳步收尾,众人不再滞留,即刻动身,追寻四方剑鸣。
诸事敲定,再无牵挂。
夜风浩荡,月华铺满长街。
六人立在一城月色之下,身后是彻底终结的数十年江湖旧怨,身前是横跨万里山河的全新征途。
虹猫再次抬眸,望向东南西北四方深邃夜色。
四道遥远却坚定的剑鸣,依旧遥遥共鸣、不息不散,如同无声的呼唤,跨越山河,静待重逢。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何在,不知道历经多少孤寂岁月。
但他们都活着。
都在这片天地的某处,默默飘零、默默坚守、默默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