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风温润,裹着街巷花木淡香,吹遍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洒长街,将白日喧嚣缓缓揉成温柔夜色。
城中东隅僻静之处,一座独门院落静静坐落,院内遍植四季繁花,紫藤绕廊,牡丹满阶,四时花香不散。此地便是百花楼,是花满楼独居的私人宅邸,无杂客往来,无喧闹丝竹,唯有花香与清风相伴,衬得主人心性恬淡与世无争。
二楼观景露台开阔通透,木栏环绕,桌案摆着清茶酒盏,晚风穿廊而过,吹动帘幔轻轻飘摇。
白衣素净的花满楼临窗静坐,双目空洞无神,天生目盲,指尖轻捻青瓷茶盏,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笑意,仅凭风声、花香、虫鸣感知周遭万物,一身温润气质,仿佛世间杀伐纷争皆扰不动他分毫。
露台另一侧,陆小凤斜倚木栏,一身宽松白云长衫,左手拎着温润白玉酒壶,时不时仰头浅酌,右手两根手指习惯性摩挲两道标志性浓眉。桃花眼半眯,散漫眺望院中盛放繁花,浑身带着浪子独有的松弛不羁,见惯江湖诡谲,却始终保留一份本心善意。
二人身侧,红发少年端正端坐藤椅,脊背挺拔如青松。
虹猫一头赤红长发未曾束起,肆意披散肩头,灯火之下色泽炽烈如燃火,辨识度冠绝整片中土江湖。身上赤红劲装仍留白日江岸坠落的泥渍与破损,却丝毫掩不住剑者沉稳清冷的气韵,琥珀色眼眸沉静无波,方才入城途中那一缕跨越千里的七剑共鸣,早已被他压入心底。
一场失控禁术撕开位面,七位七剑传人尽数流落这片名为大靖的异世。七剑同源,彼此能感知对方气息,确认所有人尚且存活,可众人天南地北散落四方,互不相识、无法传音、无从锁定方位,单凭缥缈剑气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短暂确认同伴平安后,虹猫不再沉溺忧思。
他孤身异乡,不懂这片江湖的门派规矩、武道体系,想要集齐七剑催动合璧、重开位面通道回家,眼下最稳妥的路,便是借陆小凤与花满楼的情报网,慢慢搜寻其余剑主踪迹。
“你当真打算靠着一丝微弱剑气,走遍大靖九州寻人?”陆小凤侧过头,语气半是玩味半是认真,“江南一地便广袤千里,黑白两道势力盘根错杂,外来异人稍有异动便会引来觊觎,你孤身一人太过惹眼。”
虹猫指尖轻扣桌面,音色清亮沉稳,不卑不亢:“我别无选择。单人之力无法撕裂位面壁垒,唯有七剑齐聚,方能稳定虚空通道,这是我唯一归乡的路。”
花满楼放下茶盏,温和出声,语气温厚真诚:“虹猫公子若需情报相助,百花楼尽可出力。城中每日往来三教九流、四方侠客无数,但凡近期凭空现世的异乡人,我自有渠道一一筛查。”
“多谢花楼主。”虹猫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陆小凤的朋友,便是我的客人,不必多礼。”花满楼浅笑作答。
陆小凤仰头饮尽一壶美酒,洒脱大笑:“有花瞎子帮你梳理江南消息,你寻人之事便成了一半。往后你跟着我们行走,遇上凶险,我二人也能替你分担一二。”
三人闲谈江湖格局、正邪门派、市井秘闻,露台之上茶香酒香相融,气氛闲适安稳,一派岁月静好。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平和转瞬便被汹涌杀机撕碎。
院落外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少女压抑慌乱的喘息、草木被利刃划破的轻响,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冷硬杀伐动静,一路直冲二楼露台。
花满楼指尖猛地一僵,温润眉眼骤然蹙起。他听觉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浓重血腥味,以及紧随少女身后、冰冷死寂的杀手气息。
陆小凤脸上散漫笑意尽数敛去,桃花眼微微凝起,周身松弛的气息刹那绷紧,目光直直锁定楼梯入口。
虹猫缓缓挺直脊背,眼底掠过一层淡冷的麟火光晕,静待来人。
下一刻,木质楼梯纱门被人狠狠撞开,“砰”一声撞在墙壁震颤不休。
一道粉色罗裙的少女踉跄冲上楼台,发丝散乱黏在脸颊,精致妆容被汗水打乱,罗裙多处撕裂,肩头小臂横亘数道渗血刀痕,雪白肌肤沾满斑驳血渍。她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后背死死抵住墙壁,明媚眼眸盛满伪装出的惶恐无助,正是上官飞燕。
此刻露台三人,无一人知晓她的真实底细。
陆小凤只当她是遭人追杀的寻常落难女子,周身戒备,未生半分怜悯;花满楼嗅出她身上血腥与潜藏的阴毒气息,暗自留心;虹猫神色平淡,静静打量闯入的不速之客。
而上官飞燕惊魂未定的视线扫过露台三人,先掠过神色淡漠戒备的陆小凤,再扫过温润温和的盲眼花满楼,最后目光骤然定格在红发少年身上,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真切浮现一丝震撼失神。
中土世人发色尽皆墨黑,虹猫这一头纯粹炽烈的赤红长发,是她行走西域、中土多年从未见过的异象。少年清俊冷冽,气质干净孤高,周身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神秘又强大,一瞬间让她暂时搁置伪装,满心都是诧异好奇。
短短一瞬,上官飞燕迅速收敛失态,重新挂上柔弱惶恐的神色,声音刻意沙哑颤抖:“实在对不住,身后有杀手追杀,我慌不择路贸然闯入私宅,无意惊扰诸位。”
陆小凤语气清冷直白,不带半分缓和:“何人追杀你?”
话音未落,楼下庭院响起整齐划一、毫无情绪的沉重脚步声,十数名杀手稳步逼近,死寂杀意层层笼罩整栋百花楼。
一道沙哑阴冷的男声自花木阴影里飘上楼台,毫无温度:“楼上众人听好,我等奉主上之命,只取上官飞燕一人性命。无关者三息之内自行退离,可保平安;胆敢庇护此人,格杀勿论。”
上官飞燕指尖攥紧裙摆,刻意露出绝望神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这些杀手本就是她与霍休安排的棋子,演一出亡命戏码,只为博取陆小凤、花满楼二人同情,借二人之手除去金鹏旧臣,独吞王朝宝藏,她从头到尾都是这场阴谋的核心推手之一,楚楚可怜不过是完美伪装。
“诸位不必为难,我即刻下楼,绝不连累你们。”上官飞燕故作决绝,作势就要迈步。
楼下杀手已然失去耐心,刺耳破空声骤然炸响!
十余枚通体漆黑、淬满腐骨剧毒的燕尾暗器,从花木死角刁钻射出,七枚直指上官飞燕周身要害,剩余六枚分别锁死陆小凤、花满楼、虹猫三人致命穴位,分明打算将露台所有人一并抹杀,杜绝后患。
电光火石之间,陆小凤身形刚欲腾空;花满楼剑意悄然苏醒;上官飞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冷光,静静等着三人出手欠自己人情。
所有人动作都慢了半拍,暗器转瞬便要贴肤入肉。
嗡——
厚重滚烫的火鸣震彻整座百花楼露台!
虹猫端坐藤椅分毫未动,右手轻抬五指舒展,赤金色麟火凭空自掌心暴涨,鎏金火焰纹路层层交织流淌,热浪扭曲空气,肉眼可见层层波纹扩散,转瞬铺开一面覆盖整座露台的半圆形巨型火焰屏障。
砰砰砰砰!密集撞击声同步炸开。
剧毒燕尾撞上麟火屏障瞬间,墨绿色毒雾蒸腾汽化,精铁暗器在极致高温下快速泛红、软化、扭曲,紧接着尽数炸裂成漫天赤红铁屑,细碎火星伴着碎屑簌簌落向楼下花圃,十余枚绝杀暗器,一招尽数瓦解。
露台瞬间死寂无声。
上官飞燕怔怔望着少年掌心缓缓收敛的赤火,美眸瞪大,面上的柔弱惶恐掺了几分真实的震惊。凭空生火、凝火成盾的手段,完全超脱中土江湖武学范畴,她心底暗自记下这名红发少年的恐怖实力,盘算后续能否拉拢或是除掉这个变数。
陆小凤眼底散漫彻底消散,只剩郑重;花满楼仅凭暴涨的高温与霸道火息,便知晓这股力量远超江湖寻常高手。
虹猫缓缓收拢五指,汹涌麟火如潮水尽数收回经脉,不留半分余热。他抬眸望向楼下漆黑花木阴影,清亮少年嗓音裹挟淡淡冷意,穿透晚风:“藏头露尾放暗箭,算不上本事。有本事,便上楼一战。”
话音刚落,木质围栏被狂暴蛮力轰然撞碎!
十二名身着黑色劲装、头戴青铜鬼面的杀手踩着碎木凌空跃上楼台,短刃泛着幽绿毒光,周身死寂杀意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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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质,攻防阵型瞬间铺开,锁死露台所有退路,皆是上官飞燕与霍休豢养的死士。
为首高大鬼面杀手握紧剧毒弯刀,沙哑狞笑:“不知死活,既然执意护她,便一同陪葬!”
话音未落,首领持刀裹挟凛冽毒寒,直劈虹猫脖颈,其余十一名杀手同步分三路围攻陆小凤、花满楼、上官飞燕,刀光森冷,招招夺命。
上官飞燕故作惊惧后退半步,暗中冷眼旁观,心底暗自盘算:若红发少年不敌,她便假意求饶借杀手脱身;若少年实力强横,便顺势卖惨,加深三人对自己的保护欲。
虹猫面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缓缓起身,赤红长发无风狂舞,一缕缕赤金火苗环绕周身流转跳动。五指握拳,掌心烈焰顺着手臂蔓延,在拳锋凝成一头纹路清晰的火焰虎爪,火光冲天,热浪席卷四方。
“既执刀杀生,我便以火止煞。”
虹猫脚步轻踏,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残影直冲首领杀手,赤火虎爪正面硬撼淬毒弯刀。
轰!
狂暴火劲轰然炸开,灼热气浪掀动所有人衣摆。首领虎口瞬间崩裂淌血,手中弯刀遇高温快速变形,咔嚓一声直接崩断。不等对方抽身退避,虹猫侧身旋身,裹着火芒的手肘精准撞击对方胸口,清晰骨裂声响响起。
首领杀手口喷鲜血,浑身引燃细碎火苗,如同断线风筝倒飞下楼,重重砸落花圃,再无半点声息,一息便被彻底击溃。
剩余十一名死士见状毫无惧色,依旧持刃合围扑杀。
虹猫辗转腾挪,步伐轻盈灵动,仅凭肉身与麟火便能碾压全场,无需出鞘长剑。指尖轻弹,细碎火针破空射出,精准刺穿杀手肩颈穴位;手腕翻转,凝出狭长火刃横斩,击碎袭来毒刀;周身骤然炸开环形火浪,逼退近身围攻的数名死士。
漫天赤火纵横露台,火星四溅,鎏金火光映亮所有人的脸庞。破碎短刃、开裂青铜面具、纷飞火星交错交织,打斗画面华丽凌厉,单方面形成碾压之势。
凄厉惨叫接连不绝,这些久经训练的暗阁死士,在虹猫纯粹霸道的麟火之力面前破绽百出,淬毒兵刃一碰火焰便损毁,缜密合围阵型转瞬被撕裂,根本没有还手余地。
短短数十息过后,最后一名鬼面杀手被赤火禁锢周身,劲力溃散,短刃脱手,跪倒在地彻底丧失反抗之力。
露台之上喧嚣散尽,只剩满地碎木、断刀与残破面具,方才那场厮杀已然落幕。
虹猫周身火苗缓缓敛入经脉,发丝微乱,呼吸平稳绵长,全程未曾耗费半分气力。他淡漠扫过地上尽数溃败的杀手,抬眼望向楼下暗沉夜色,声音清冷沉稳:“暗阁之人若再来寻衅,我随时奉陪。”
一旁,陆小凤把玩着手中酒壶,目光落在红发少年挺拔的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意。他阅人无数,方才上官飞燕那一闪而过的冷算计,早已被他尽收眼底,心底已然对这名柔弱少女生出几分提防。
花满楼轻轻轻叹,温和语气藏着赞叹:“这般纯粹霸道的火系力量,我此生从未见过。虹猫公子一身本事,当真惊世骇俗。”
而上官飞燕静静立在角落,绝美眼眸死死盯着虹猫,心底念头百转千回。
她本以为凭一场追杀戏码,便能轻易拿捏陆小凤与花满楼,顺利推进吞并金鹏宝藏的阴谋,可半路凭空杀出一名实力莫测、发色诡异的红发异乡少年,彻底打乱她的全盘布局。
此人来路不明,实力深不可测,是能拉拢的助力,还是必须除去的巨大隐患?
上官飞燕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算计,再度换上柔弱温顺的神情,缓步上前,轻声道谢:“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救,若非你,今日我早已殒命于杀手刀下。”
虹猫淡淡颔首,未多言语。他能隐约察觉少女身上潜藏的阴毒气息,只是初来乍到,不便多言评判,心底已然留了三分戒备。
陆小凤看着上官飞燕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摩挲着眉毛,眼底笑意淡去,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这名自称遭人追杀的少女,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无害,往后相处,必须多加留心探查她背后的底细与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