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瑶从开始供奉哪吒牌位开始,每天清晨给哪吒上香,从来没间断过。但那位三太子从来没给过她任何回应。香灰攒了一层又一层,供果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都安安静静,连个托梦都没有。

    舒瑶理所当然地觉得哪吒不会关注她。她把每日上香时要说的祝词慢慢变成了每天的树洞,遇到什么说什么,说完拍拍膝盖站起来,心情就好了大半。

    “三太子,妖精的洞府都是这么简陋的吗?你们神仙住的那种是谁给装的啊?”

    “三太子,我是寻宝鼠,这周围有那么多宝藏,全在墓里我不能拿啊!我眼馋!”

    “三太子,你有没有觉得叫你三太子太生疏了?我以后就叫你老大吧。鼠鼠我啊,最忠心了。”

    “老大,为什么我学剑法总是学不好啊!”

    “老大!我今天学剑法的后空翻终于翻过去了!”

    “老大,我在骊山种出了人参哦,是只有在长白山才能长出的人参哦!”

    “老大,云云说看到长安城里开始冒烟了,马上要开始打仗了。”

    哪吒在天庭被烦得不轻。别人上香求,都是求平安、求健康、求镇煞的正事。就只有这只老鼠整天有的没的。上朝时玉帝在上面讲三界要务,她在耳边问天庭的房子怎么修的难道不知道鲁班早就升仙了吗?问房子怎么修也就罢了,没一会儿又开始眼馋墓里的财宝,隔一阵又愁起学不好剑法,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学不好,我天生就会,一拿上手就通了。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她又美滋滋汇报种出人参了,这个还行。刚在心里点了个头,她又蔫蔫地说山下冒烟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自己这边刚过完一个上午,她那边已经从小半年里的事一轮一轮地报过来了。

    哪吒刚在天营散了操,风火轮一转,人就已落在灌江口真君庙外。杨戬正在院里那棵老柳树下擦三尖两刃刀,刀刃擦地雪亮,照出半张眉间天眼冷淡的脸。抬头看见哪吒跨进庙门,眉梢微动,这位三太子平时来喝酒,进门先嫌他的酒不够烈,今天一声不吭,坐下就自己倒了一杯。

    “刚从校场过来?”

    “嗯。”

    “天兵操练不顺?”

    “顺。”

    杨戬把刀靠在柳树干上,走过去坐下。哪吒又喝了一杯,第三杯拿在手里没急着灌,指节转着杯沿。杨戬认识他上千年,见过打败魔家四将,也见过他踩着风火轮杀穿九十六洞妖魔,从没见过他盯着一杯酒走神。

    “在等什么?”

    “没等什么。”

    杨戬没再问,自己斟了酒陪他坐。庙门外江水哗哗淌过,夕阳从西边的江面铺过来,把庙前青石台阶都染红了。哪吒的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目光往骊山的方向偏。杨戬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太阳快落山了。杨戬心里算了算:三太子从进门到现在,往西边看了不下五回。就在他以为这顿酒要喝成哑巴局的时候,哪吒忽然眉头松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嫌弃地说:“小老鼠去长安城捡漏了。太高兴,忘了上香。”

    杨戬没问,只是低头抿了口酒。哪吒把杯子搁下,自己又倒了一杯,语气还是嫌弃,话比进门时多了:“西赵皇宫库房底下的暗室,几箱金银全让她搬回山洞了。一身炭灰都没擦,倒头就睡。香灰都凉了一整天。”

    “供了多久了?”杨戬问道。

    “一年多了。”那只老鼠已经在骊山洞府里絮絮叨叨了一年多。自己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叫我老大,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默认了这个称呼。

    “下次她再忘上香呢?”

    “下次?”哪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下回她再往乱兵堆里钻,我就托梦骂她西赵几箱东西也值得你连香都忘了上?”

    杨戬没再问。哪吒喝完杯中酒,站起来拍了拍战袍。

    “我走了,等等还有事。”风火轮亮起来。

    杨戬在柳树下收了刀,忽然说了句:“她知道吗?”

    哪吒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知道什么?”

    “知道她供的那位,每天等着听她碎碎念。”

    “我才没等着她的碎碎念。”

    说完就踩着风火轮走了,回到中坛元帅府里,托着腮想了一下,突然有些烦躁,“我管她那么多干什么!”

    “她是我小弟,我还不管了?我这是好好教导!嗯!没错!教导她!”

    后面几日,哪吒耳边照常飘着絮叨修炼上的长进、山里的趣事,一天天的也没什么大事。自己听着听着倒也习惯了。

    这天正打坐,耳边忽然飘进来一阵哭声:“呜呜呜,老大,我被当成神仙了……”

    哪吒睁开一只眼:“啧,这点小事也能哭成这样,真没出息。”坐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来,分出一缕神识往骊山飘去,“算了算了,谁让她是我小弟呢。”

    神识刚从牌位上落下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就看见黄色奶牛纹的小老鼠扭头往洞外跑。她要去哪儿?哪吒跟了过去。只见舒瑶一路跑到那石头精身边,搂住石头胳膊又开始说,说着说着石头精还给了她一个拥抱。哪吒靠着大树,心想跟这块石头精说完总该消停了。

    等了又等,那老鼠终于从石头精怀里爬出来了。哪吒站直身子,却见她跟石头精道了别又往山下跑。她这是又要去哪儿?又跟上,看见舒瑶蹲在一块石头前开始念叨:“谢谢土地爷爷当年拎我出来,要不是您拦着我刨秦始皇陵,我可能早就被煞气熏成灰了,哪还有今天被人叫神仙的日子……”

    话音刚落,土地公公便拄着木杖从哪吒身边浮现出来,恭恭敬敬朝着行了一礼。

    “参见三太子殿下。不知三太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是这小妖干了什么坏事吗?”

    哪吒把目光从远处那只还在碎碎念的老鼠身上收回来,转向土地公公。

    “没干坏事。”顿了顿,“就是哭得有点烦。”

    土地公公顺着哪吒的目光往山下看了一眼。舒瑶已经说完了道谢的话。

    “殿下是特地来看她的?”

    “路过。”

    土地公公捋了捋白胡子,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头:“当年她刚来骊山就挖到始皇帝陵,老朽把她拎出来,是想给她讲规矩。这骊山上成了精的小妖多了去了,挖宝挖到陵墓的,十个里有九个听不进劝,她倒好从此绕着秦陵走。”

    那小老鼠说完站起身,拍了拍爪子上沾的草屑,往山里跑去。土地公公拄着木杖目送她走远,转头看向哪吒。哪吒朝他点了下头,土地公会意,行了一礼就隐回石头里去了。

    哪吒慢慢跟在她后面。她跑得倒是快。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又拐了个弯,绕到阴坡那片老林子里,蹲在千年灵芝跟前又开始说起来了。哪吒靠在云头上,看她和一朵还没睁眼的灵芝聊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想:有那么开心吗?

    好不容易等她跟灵芝道了别,哪吒以为她终于要回洞府了,结果她往向阳坡那片人参地边上一蹲,对着那些参苗又开始了。“你们这些种子,就是从长安城里那个老郎中手里换来的,用灵芝和何首乌换的,一小包长白山人参种子,花了他一两银子……”

    哪吒终于看到她说完了才慢慢往回走。结果她走到洞府门口又停住了,两只爪子往腰上一叉,“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1]!可爱又迷人的鼠鼠仙,我就是舒瑶!”她双爪握拳,猛的一个转身,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爪刷地摆到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的那一下膝盖骨却精准地磕在了一块碎石头上,就是上回磕过的那块。哪吒看见她龇着牙闷哼一声,硬是把那声“嘶”吞回肚子里,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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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住那个自认为很酷的收尾造型。

    哪吒眼里的嫌弃又添了一层。哪吒往她膝盖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她脸上那个硬撑着的表情,无奈地望了望天。

    等了一会儿,那老鼠终于睡着了才走到她身边看了看眼睛还肿着,眼皮鼓得像两颗小核桃,和嘴角打起的弯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就几句话就感动成这样,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哪吒抱臂站着,声音里带着嫌弃“就这还好意思认我做大哥。”

    “罢了罢了,念你也是一片善心。”

    说完哪吒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

    哪吒一进这梦境,听见一阵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交错声,中间还裹着一串咕噜噜噜的声音。哪吒低头看见一片金灿灿的金币海洋铺满了整个梦境,一只黄色的小老鼠正仰面躺在上面和金币融合到了一起,前爪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脸上挂着一个满足的笑容。

    哪吒抱着胳膊悬浮在金币海洋之上,风火轮的火光映得底下那片金子上加金,差点晃了眼。那只老鼠还没发现自己,正划得惬意着。忍了片刻,故意把风火轮的火光往上提了提。金币堆上多了一片影子,那只老鼠划水的动作终于停了。

    一抬头看见,整只鼠都不扑腾了。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用法力从金币堆里拖了起来,两只小爪子恭恭敬敬合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倒是切换得飞快。

    哪吒垂眼看她:“瞧你这点出息。”第一次被自己托梦,结果梦是在金币堆里仰泳。传出去自己这三坛海会大神的面子往哪搁:“不过这次也是被你误打误撞做对了。要多积德行善,这样才能攒功德,对你修炼有好处。”

    话音刚落,就看见她就疯狂朝自己拜了起来,两只爪子合十,尾巴也跟着拜拜的节奏一上一下。嘴里还喊着“谢谢老大”,声音在金币海洋上空回荡。等她说完了才开口,下巴微微抬起:“我准你叫我老大了吗?就这样叫叫叫。”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每回都是“那只老鼠”“那只鼠妖”地在心里叫。皱了皱眉问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就看见她的拜拜动作立刻卡在半空,眨了眨眼,爪子慢慢放下来:“老大,我在牌位上写了的。”

    牌位,上面倒确实刻了几个字。回想了一下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笔画,嫌弃从心底涌上来:“就牌位上那些字,我都不想说。全部都是错的,你知道吗?没一个字对。”

    哪吒看她张了张嘴,眼睛里的神色转了又转,先是震惊,再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自己看不太懂的心虚和纠结。最后全吞回肚子里,只换上一个憨憨的笑:“老大,我一个深山里出来的小妖,不识字很正常的嘛,我名字叫舒瑶。嘿嘿!”

    “鼠妖?”

    “舒瑶!”

    自己当然知道是舒瑶不是鼠妖。牌位上的字虽然缺胳膊少腿,但还是可以影约认出一些。只是看着她急着反驳时两只爪子握成小拳头、整个身子往前倾的样子实在太好逗了,没忍住又多问了一遍。她急得尾巴都炸毛了,整只鼠像一团被风吹鼓了的蒲公英。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比在金币里仰泳顺眼多了。

    她又纠正了一遍,腮帮子鼓了起来,一字一顿地念。哪吒听完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舒适的舒,瑶池的瑶。

    “你这名字取得可真应景。”

    哪吒的身影在一片金光里慢慢变淡。丢下一句:“字记得练。下次再写错,别指望我应。”哪吒没再往下说。虽然今天梦里的态度还算诚恳,但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她爽快地答应了,还保证一定练字。在消散的金光里低头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往后一仰躺回了金币堆里,嘴里喊着“我是鼠鼠仙”又开始游起泳来,咕噜噜噜的声响从金币海洋底部冒上来。

    哪吒收回神识,“呵,倒是一个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