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小组的项目进行到中期,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程序测试,她每次都得去记录,组里少了一个人,于是施荷比以前更忙。此时A市已经入冬,天亮得越来越晚,施荷的穿着由薄针织衫改为厚实大衣,常常踏着稀薄的天色在图书馆坐上一天。
这时候盛池中总是比她早到,无论刮风下雨,座位上总会有一杯温豆浆代替她常喝的美式。两人的专业不同,在室内不多说话,却有种自如的心灵相通感。她奋力敲键盘时,他就在旁看基因学的大部头,时不时给她接个水递个面包。
这种不费劲的默契让她挺舒服,施荷渐渐习惯他的存在,刚开始盛池中和她的位置之间隔着个空座,一周后,施荷主动将书包从空座上挪开,他坐到她身边。
图书馆很安静,全场只有时钟滴答声,学生翻页写字声和键盘声,在这种白噪音的加持下,长期熬夜的施荷眼皮渐渐沉重起来,那天盛池中早上有课,结束回来时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脑子里琢磨着他那些基因工程的事儿,人还站着,在桌旁拉开书包时随意瞥了一眼施荷,目光随即就停了。
施荷侧脸压在笔记本上,双手枕在额前,或许是最近确实辛苦,眼下有着浅淡的青色。她肤色白,眼皮又薄,被图书馆的顶灯照着,透着细细的血管,几缕发丝落在脸颊,嘴唇因为干燥略微起皮,反而在不真实的漂亮里加了几分自然感。
室内暖气将施荷的脸微微闷红,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毛衣里,发丝碰到嘴唇的时候无知觉地皱眉。
盛池中轻轻坐下,看了施荷一会儿,有点想帮她顺顺头发,但又怕凑近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烘热就更为明显的,暖暖的香气,最后也没有动作。眼睛转回来,注意到施荷面前的纸条。
纸条明晃晃地摊在电脑旁边——你好同学,可以交个朋友吗,我的号码是185xxxxxxxx。
立即向四周看,发现斜右方的男生一直在偷偷往这边瞟,盛池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几秒后又将纸条拿过来揉成一团,放回去。
施荷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是真的睡死了,醒来时眼神还有些懵,声音比平常软:“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实验拖了一会儿,你继续睡。”他说。
“不睡了,起来干活。”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挣扎着抬起头,随后也看见纸团,“这是什么?”
盛池中眼都没抬:“不知道。”
施荷睡眼惺忪地打开纸团,盛池中在纸张细小的窸窣声里翻了一页书。她看完信息,又看漠不关心的盛池中,眼睛弯起来。
“你看过了是不是?”
“没有。”
“介意了?”
“没有。”
“你怎么这么爱撒谎?”
施荷把纸条折好,打算带回去扔掉,胳膊杵了杵他,用气音问:“晚上一起去吃饭呗?”
和施荷略微熟悉起来,才发现她是个喜欢撒娇的人,并非故意的那种做作,而是不自觉藏在尾音的一丝拽和娇。
这期间她在游泳半决赛拿到第一名,被方逢秋起哄请客,邀了全组人下课后出来聚餐,盛池中点点头,眉毛看起来有点纠结。施荷本以为他另有打算,谁知过了将近二十分钟,盛池中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想和他交朋友?”
“不想啊。”
“哦,那我帮你处理了。”他听完就拿过纸条塞进自己口袋,这幅蛮不讲理的样子让施荷有些新奇,忍不住想逗逗他,盛池中将头一扭,不动如山地看书,再不理她了。
聚餐的地点定在一家消费不菲的江浙菜,是施荷常去吃的,因为贵所以人少,环境安静,隐私性极强。她带着他穿过云雾缭绕的走廊,在门口跟同学碰面,就快走到包厢时遇见一群人。
施荷的脚步突然停止,脑中警铃大响,但同学还在场,她面上若无其事,眼睛跟着人群中间的男人,紧接着加速,拨开他们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吃饭啊,好巧,这些是你同学?”
第一反应是环视一周,看见男人身边没有多余角色才收了警戒心,施荷口气缓和,跟一行人介绍,“这是我爸。”
同学们依次打招呼寒暄,轮到盛池中时,他声音有些低沉,但破天荒主动和吴善握了手,吴善则嘱咐施荷不要忘了过几天的家庭聚会。
晚饭过后,盛池中告别众人,说自己要回趟家。
他转了两趟地铁,一班公交,在灰暗的巷子门口下车,拐进小区。这个小区很老,发黄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斑驳的水泥,角落处几根电线裸露,杂乱交织着。盛池中轻车熟路地走到小区深处,上二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有灯,玄关处摆着双涂鸦高帮板鞋。
“一顿饭吃这么久?”爽朗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紧接着走出个男生,右耳处的耳钉高调,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跟盛池中的优等生形象形成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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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对比。
“遇见吴善了。”盛池中的语气透出波澜,他将门关上往屋里走。
“搞定施荷了?比预想的容易啊。”男生将一颗口香糖扔进嘴里,他有些隐隐的兴奋,但盛池中给了他一个眼神,这种兴奋的苗头被迫收住,周身的浮躁也收敛了些。
“小组聚餐,偶然碰上的。”盛池中低下头放东西,看不清表情,“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他还是没认出我。”
“都和你说了,贵人多忘事。对了,有没有说我教你的话?”他问,“你在意我吗——
“不在意?可是我有。
/在意?,我也是。”
盛池中不理睬他,男生又说:“喂,你根本不会追女生,这样下去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嗯,你会。”
他随口敷衍,那男生却梗了一会儿,补充道:“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嘛......”
两人进书房,男生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盛池中问:“东西弄到了吗?”
他拿出叠资料递给盛池中说:“行贿、赌博、做假账,我给做媒体的朋友发了一份,只是这些还不够动那个畜生。你们的合作项目很快就要结束,施家的新工程登了新闻,马上要动工,齐家只会更抓紧。你得尽快让她动心,最好是刻骨铭心,离了你活不了的那种。”
盛池中不说话,慢慢看着手上的资料,拇指用力向上翻一页,最后看完,将资料按在桌上。
男生观察着盛池中的反应,朝房内的白板努了努嘴:“一个月以后是她的生日,那是你最好的机会。”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的字,各种繁杂的标注看得人头皮发麻。
施缕,吴善,齐原,还有施荷的外公施远先,他们的照片全都在上面。
而施荷,施荷的相片贴在最中间,用鲜红的笔触圈了起来。
楼下的一家人出门散步了,伴随着锁门声发出清脆的笑,楼上气氛冷若寒冰,压抑在沉默中攒到极致。
良久后,盛池中终于回答:“我知道。”
他低下头想事情的模样与在学校不同,清瘦的脊背崩得那么紧,仿佛带上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些人......
那些梦在浮华,不知人间的人,那些在该挺身而出时噤声不语,甚至添一把火的人,那些将他们的人生踩烂却若无其事的人,
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一个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