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还剩下三天,李文琦的辞职引起不小风波,加上柏雀内部已经知道她转正的消息,许多人顺着风向传来祝贺简讯,闹着要办庆功宴,但由于本人不在,安排只好一延再延,单这两件事情已经够当好几天的下饭佐料,而八卦热火朝天时,作为当事人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正在全国最北的小镇里吃着蜜瓜。
旅游是她提出的,只约了辛锐佳一人,选了个游客少的地方散心。
这个小镇的旅游业并不发达,在几十年前赶上工业化浪潮,虽说曾被评为发展潜力最大的城市之一,而今迈步在时代边缘,整座城在萧瑟中透着孤独,符合她的心境,于是想来逛逛。
能参观的景点就那么几个,除去赶路时间,剩下的足够她们走一圈。九月初的北方已经凉了,她在打底外套一件薄薄针织衫,配以长裙和及膝袜,看起来高挑又匀称。
水果市场露天,微风扬起裙摆,她挑了蜜瓜果切,先给辛锐佳喂一块。
“甜吗?”她问。
“甜的。”辛锐佳的眼神从白绿软糯的果肉上移到施荷脸上,“所以你还没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就,工作和生活上都很多事,烦。”
她没说实话,不是因为觉得在辛锐佳面前丢脸,或是怕看见好友怜悯复杂的目光,而是这件事本身太长了,又那么沉重,连开个头都要好好想想从哪里讲起,一说就代表着再次将自己完完全全剖开,她没那个信心能说完。
辛锐佳不疑有他,点点头叉起蜜瓜塞施荷口中:“那就好好放松放松,再回去跟世界搏斗。”
她俩找了个甜品店,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近收银台的一桌有三四个客人,就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河流闲聊。这时那边有人起身的声音,施荷没回头,闭着眼吹风,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再睁眼,一个年轻的男生站在了她面前。
“您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男生搭话的方式并不老练,带着轻微北方口音,表情十分羞涩,他那一桌的人都看过来,同行有人拿出手机拍。
“大学生?”她问。
“嗯,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想问女孩儿要联系方式。”男生咧着嘴,不经世事的天真,露出一排整齐大白牙。
“抱歉,不了。”
施荷拒绝,那男生可能是太急切了,话脱口就出:“是因为年龄差距吗,我不在乎的。”
辛锐佳正往咖啡里倒奶,闻言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呀弟弟,统共也没大你几岁。”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你们不是本地人,来这里旅游的?”他听出来,顺藤摸瓜还想继续话题。
“我说了没心情。”施荷将碟子往前一推,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那男生同伴们低低嘘一声,施荷直直看过去,看得人没了脾气,同伴讪讪将手机收起来,她这才收回目光。
“转告你的朋友,把视频删了,这样很不尊重人。”
男生有些尴尬,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离去,辛锐佳嘀咕:“仗着年纪小无法无天,真讨打。哎你说,我们大学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们可从来不偷拍。”
“不是,我是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其实也才毕业两年而已,心境完全就不同了。”
她说着把盘子移回施荷面前:“你别臭脸了,吃呀,这家提拉米苏好吃,我做过攻略的。”
此时门被推开,另一客人从入口进来,他看了施荷一眼,皱眉头,继续盯,随后径直走向这边。
“得,又一个。”辛锐佳撇了撇嘴。
由于背对门口,施荷不知道她指的是谁,不过那客人很快打招呼:“你好。”
她不耐烦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暴躁回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秒,有点错愕,不确定地开口:“程燃?”
“还真是你,怪不得眼熟呢,你怎么在这?”
程燃笑着说,他是施荷高中同学,高二分班去了理科,当时瘦瘦小小的不起眼,现在看来却是人高马大。
他皮肤晒成小麦色,笑得阳光,放在店里挺出挑,高中时不像同龄男生那样爱现眼,跟施荷关系虽不亲近,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来旅游,你呢?”她问。
“谈项目,我们公司要过来采购,约在这先碰头。多久没见了,你一点儿没变,还和高中时一样。”
他大咧咧地抽椅子坐下,捋了把微凌的头发。
“哪儿能呢,被打工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我记得你当时一直想读广告吧?”
“是,在柏雀,有合作机会记得找我啊。”她开玩笑。
没想到程燃一拍脑袋:“......柏雀?我还真知道,前段时间我们公司正好想宣传,跟你们同事谈过,没想到人家态度一般,可能是嫌预算太低,弄得不太愉快......好像叫什么琦的,你认识吗?”
“李文琦?”
“哎对,就是她!”
施荷对他笑了笑:“她离职了。”
“这不正好!”辛锐佳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两个手掌一拍,“可以再给个机会,让施荷做呀。”
程燃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样吧,我回去提提看,不能保证啊,听说他们正在和另一个公司接触,也挺有名的,具安。”
施荷跟辛锐佳交换了个眼神。
具安,柏雀的头号对家。
具安和柏雀几乎是同时期起家的,你追我赶到今天,两边高层同样不对付,互相抢客户,耍阴招屡见不鲜,说一声宿敌不算过分。
程燃的公司预算可能确实有限,最多算个小客户,但要是能从具安手里抢到这桩活,功劳直接成倍叠加。
她手立刻有动作,飞速从包里拿出张名片递程燃,上面写着邮箱和手机号:“我替之前的不愉快道歉,还是希望你们能再考虑考虑,柏雀的实力不比具安差,咱们回去保持沟通。”
“那行,之后联系。”程燃朝她挥了挥名片,站起身将椅子扶回原位,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辛锐佳喝了口果汁。
“你说这运气是不是真循环守恒,情场失意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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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得意,旅个游机会都能撞上来。”她喃喃道。
“情场?什么情场失意,你和盛池中掰了?”辛锐佳对于这种事最敏感,拷问她,“上次见到你俩不还浓情蜜意的,他又惹你了?”
职场得意,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施荷脑里警铃大作,搪塞几句,也不知道辛锐佳信没信,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但总之因为她一路低迷的情绪,没有再追问。
短短的假期很快过去,施荷通过了程燃的好友申请,寒暄几句就开始等消息。
而在这几天里,盛池中真的如她所愿,完完全全消失在她的生活里,走得那么干净,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恍惚间又让她产生另一种钝痛。
回家那天她没带钥匙,施缕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她一个人在家门前蹲了老半天,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施缕。
“又打牌去了?”
“嗯......是啊,兴头上忘了时间。”
施缕匆匆从包里找钥匙,她趁这个机会往施缕包里瞅一眼,看见本厚厚的书。
施缕眉宇间的紧张被她尽收眼底,有点不对劲,但说不出具体的,只觉得施缕一副心虚,害怕被她抓包的样子,回家后也心不在焉,杯子碰碎两个,炒菜又把盐放成了糖。
她在饭桌上吐掉甜腻的土豆丝:“到底怎么了。”
“小荷,能不能,借妈妈两万块钱?”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妈妈这几天打牌输得多......”
厨房里的油味儿一阵阵传来,施荷心沉,压着眉头:“打这么大?”
“是啊,王姨儿子昨天回来了,给她转了不少,她高兴就加了码,我跟她们一起,向来都是赢得多,没想到这次会......小荷我知道你赚钱辛苦,真就一次,把钱还了,下次不管说什么我都不玩了。”她举起右手保证。
施荷看着施缕,头顶的灯泡被电线吊着悠悠转,灯光打在两人之间,照着空气中的微尘。
她慢慢说:“王姨不是回老家了吗,走的前一天我还在超市碰见她。”
施缕眼中怔神,将碗握得很紧,嘴巴张了张改口:“对对,不是王姨,是李婶,你看妈妈这记性。”
施荷没回话,把筷子放桌上,施缕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被她看一眼,呼吸就急起来,眨着眼睛继续解释,她正色问:“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两万我有,但是不说清楚这钱我不会给的,你是不是在外面碰上什么事了。”
施缕咬死了,仍说没有,就是鬼迷了心窍,她看着,心渐渐凉下来,点了点头,推凳起身,去抓施缕的包。
施缕一见就慌了,不顾一切拦,越过施荷先一步去够包,抱在怀里,头发也乱了:“干什么啊施荷!”
“给我......给我!”
“别这样!”
本来就是帆布包,禁不住两人的拉扯,撕拉一声裂开,里头物件乒乒乓乓洒了一地,她先看见那一本书,是自己的相册,接着眼神转向别的东西,倒抽气。
一本淡蓝色的监所网上顾送款操作手册,静静地躺在自己的相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