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看起来明明好转了,内心却愈发坠入深渊。
这很危险。
徐医生按下心里的担忧,表情严肃,盛池中放下手,看着她说:“其实没什么。”
“是因为工作,还是生活,什么让你继续伤害自己?”
盛池中一开始没说话,他也在想,室内音乐声悠扬,他的眼睛同时转向窗外的建筑群,很久很久后说一句:“大概是见面吧。”
“我做不到不见她,但是每次见她,就觉得背叛了小姨和成声。”
“见一次面,你就会这样做一次?”
“嗯。”
医生顿了顿:“如果我说的那些你暂时可能听不进去,那么就先把尖锐的器具收起来,换成钝角,比如说毛绒玩具,或是抱枕,一定要惩罚自己的话,先用这些过渡把伤害减轻到最低。”
“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这样的情况持续,我可能帮不到你,只能寻求更专业的人士。”
“你受伤,你的家人不会高兴,那个女孩也不会高兴的。”她又补。
“还有那些淤青,这也是你自己弄的吗,怎么弄的,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盛池中听到这里居然笑了笑,他沉浸在一种算得上是愉悦的情绪里,又带着几分缱绻,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都非常诡异。
徐医生后退几步,觉得他真的病得不轻。
“这个不是。”他摸了摸后脑勺,“这是意外。”
走出咨询室,在旁边的花园边坐下,摸手机打车,他的车送去保养,现在又是用车高峰期,等了十分钟左右,两膝间的手机收起,盛池中揉了揉脸,正想往地铁去,后头传来两声喇叭。
跑车的轰鸣与独特刹车声一点儿都不低调,盛池中无奈地向后看。
贺为山还嫌不够,笑得又贱又痞,又朝他打一记喇叭:“上车。”
“干什么?”
“去接你心上人。”
……
施荷快热死了。
A市整个七月都被高温灼烧着,快到八月了,烈日依旧有隐隐加重的趋势。马路牙子软塌塌的,都快被晒化了,行人的额头和脖颈处全是汗,刷手机的指腹从屏幕上挪一下就多一个印儿,再被太阳这么一照,分分钟跟人一起蒸发成汽。
她蹲在一辆运货车后,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叉着腰问:“真没办法?”
“姑娘,咱们只管运不管卸,你这些东西这么重,要卸得加钱。”
施荷点了点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运输员跟司机一起从窗户里探出头,抹了抹睫毛上的汗,眼睛盯在她被牛仔裤包裹着的,笔直修长的小腿上,又问:“怎么说啊,我们赶时间呐!”
她站起来,后颈湿透,手上敲键盘的速度巨快,发送过去,那边秒读。
——亲爱的你别急,我去问问市场部。
“师傅,搬运价格多少?”她开口。
“你这些东西重得嘞,二百。”
“能打个折吗?”
“小姑娘,二百已经很便宜了好不呀,嫌贵的话么你自己搬吧,我们在这等了这么久,时间不要钱的呀。”
她又看四周,场馆内人对上她视线,默默低头,这地方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只有辆掉了个轮子的平层搬运车,运输员渐渐没了耐心:“要走还是要搬给个话!”
这时候同事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亲爱的,市场部说经费有限,也没办法了,咱们活动的同事手里事多,辛苦你协调一下~
施荷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师傅还在催,她不多加思考将手机揣进裤兜,汗湿的衣袖翻上手肘,带上手套,呼一口气。
“麻烦再耽误您十分钟,我自己搬。”
“你这小身板搬不了。”司机手掌敲了敲方向盘。
“怎么做不了。”她低声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以的。”
从车上垫着的废纸箱上扯几段下来,卷几层,用胶带粘紧,她手上用劲,低头凑到胶带边,用牙齿咬断,动作没那么利落,但尽快做好了个简易的轮子,再粘在车上,虽然不稳,也至少能运。
运输员下车,只是看着,没吭声。
一摞摞的材料硬板跟活动物料堆在一起,她将硬板一块块放到车上,运至仓库位置,运输车抖得要命,咬紧牙关撑着,这么运了三四趟后,那师傅走近了,将她原本要搬的第五叠材料扛了起来。
施荷一怔,连忙对他笑了笑,脆生生喊:“谢谢师傅。”
“都跟你说了赶时间,谁知道你这么个小姑娘这么精,算了算了,早弄好早走。”他没好气地说,朝车上的另一人招手,司机也随之下来,有了他们的帮忙,效率一下提高很多。
这俩师傅一套动作下来呼哧不带喘,在搬运之余还能闲出嘴聊几句天,也有朝施荷递话头的,但她只笑笑,没接,全部力气都用在那辆缺了轮子的破车上,咬着下唇用力。
“巧劲啊,用巧劲。”师傅说。
巧劲是个什么劲,施荷不知道,她只知道汗已经从脖子一路流到腰际,脸被阳光照得又红又热,手上动作没停过,接着搬运,后来卸货的架势倒是越来越熟练。
“这姐姐好酷啊。”路过的女高中生朝她的高马尾看一眼,“好有力量感。”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被这样的角度评价,身体累得不行,心情却因为这句夸赞好了不少。
十五分钟后,全部货物都进了仓库,施荷没放他俩走,待全部盘点完,买了两瓶水,还有四包烟递过去。师傅们收了,说下次不能再当免费劳力了,她笑着点头,这才有那种泄力的感觉,差点一屁股倒在地上。
所以听见口哨响起时,她是有点累的,累到懒得回头,而那口哨声锲而不舍,她无法再忽视,正想骂一顿,回头却顿了顿:“你们怎么来了?”
贺为山跟盛池中坐在车上,拉下半截车窗,盛池中因着这口哨狠狠替她打了一下贺为山的肩膀。
“找你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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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大热天的来这遛弯?”
“找我干嘛?”
“上车说。”
贺为山瞥了她一眼把冷气力度调大,阵阵凉风吹在她脖颈上,手腕上,那股热意和眩晕感才散了些。短袖还黏在皮肤上,触感让她很不舒服,施荷皱着眉捋了捋头发,看着那条陌生的路线:“贺总,到底什么事,我还得回家换个衣服赶公司加班。”
“不怕,去我家换。”
盛池中面无表情,又是一记重锤,贺为山叫了声:“真是找你帮忙!”
施荷有些警惕:“你先说什么事。”
从他们一来一回的谈话里,拼凑出了个大概,贺为山的婚礼将至,新娘却不大乐意,其中缘由施荷不清楚,只知道新娘家也出了某种状况,所以成日郁郁寡欢,贺为山担心,想让她去开导开导。
“不过这种事,不是徐医生更合适?”盛池中刚开口,又立即闭了嘴。
“试过了,不管用,那什么,施荷不是跟她境遇相似么,更有话聊。”贺为山看了眼盛池中的脸色,朝后视镜里扬了扬眉,“施荷,待会儿全靠你了。”
“别靠我,我没信心。”
起伏的呼吸这时候已经平复下来,她将冷气角度调高,后背靠上皮质座椅,想让贺为山别抱太大希望,她自己也活得懵懵懂懂,但贺为山哪里要听她的,一脚油门的功夫,到了。
这也是座别墅区,不过位置偏了点,小区内独栋林立,装修呈维多利亚风,建筑外观复古繁重,跟现在流行的轻奢小区都不太一样。贺为山熄火带他们往里走,他走在最前面,盛池中略慢一步,跟施荷并排。
“别有心理负担,他们之间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他说。
路过两个庭院,闻到一阵花香,冷冷的,跟这个夏日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香味贴着皮肤毛孔,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院外摆着一列白紫色的万华镜绣球,花团锦簇,开得正盛,贺为山对他们朝这栋房子斜了斜额,她跟在后头进了院。
里头风铃,芍药,百合,各式样的花几乎占满地界,将这栋房跟其他的分隔开,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能看出主人挑选得很用心,花都是浅色系,香味混在一起,一点儿也不突兀,特别好闻。
注意力被花吸引去片刻,贺为山远远喊了声,接着就看到了在台阶上浇花的人。
施荷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气质很特别的女孩子,又高又瘦,长发松散挽着,穿条简单连衣裙,肩带细细的,显得脖颈特别纤长,皮肤比施荷还白。她身上没戴任何配饰,看着清冷,眼神却很淡漠,手腕扶着浇水壶,壶里的水洒在一株白芍药的花瓣上,水珠抖了两下,随后向下滑进土里。
她注视着她,分不清那香味是花身上的,还是这个女孩子身上的了。
“铃兰。”贺为山又叫了一次。
水滴仍然淅淅沥沥地流,女生浇花的动作没因为贺为山的声音被打断,她只是抬起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