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为山沉沉看她,两人对峙着,他没再说什么,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加快脚步出了景观区,不愿再回到那片嘈杂里,想着买瓶饮料缓解口干,唯一的超市藏得深,施荷独身踏过青石砖,在手机上搜着定位,巷子里有光,但不亮,也没什么人,跟着导航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背后响起不属于她的脚步声。
那瞬间神经紧绷,她在很多个晚上都被这样的脚步困扰着,大部分是来催债的,还有纯找她们发泄怒气的。
其实搬家后脏乱差的环境,跟顺着窗户缝爬进来的臭虫都不算大问题,最可怕的是那种心理折磨,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担心被人从后面推一把,有时候在回家的楼梯口会被堵着还钱,由于不断的骚扰,她神经已经重度衰弱。
那种记忆太深太深了,深到此时即使知道背后大概率只是来同样买东西的路人,背上也忍不住冒汗,施荷手心濡湿,看着导航选择了另一条通往大道的路,可是那个人还在跟,脚步不疾不徐,始终在身后重复着她的足迹。
脑袋跟脖颈都僵直,应激性反应让她的手开始抖,不敢回头,走得越来越快,而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快……
就是冲她来的!
柏雀团建的地点公开,只要知道她在上班,找到地址并不难,问题是要怎么避开,怎么面对,怎么让来人不闹到同事面前?
她脑子里轰轰作响,身体开始小跑,呼吸粗重起来。青石路长得看不见尽头,越进到深处,光线越暗,或许景区内路线蜿蜒曲折,导航出了错,这根本就不是去大道的方向!
施荷近乎绝望,牙齿打着战,是就在以为一切都刚有起色的时候,突然重新触到最黑暗时期的恐惧面,被打回原地的那种绝望感。
心态崩了,脚也不稳了,石子路七扭八歪,她整个人摔在颠簸的路面上!
一刹那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更让她崩溃的是几秒后,那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别过来!”施荷喊出来,整个人抖得不行,眉心睫毛都在颤,她瘫倒在地上,额头全是汗,重复道,“别过来!”
她死死闭着眼睛,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倒吸气声,那人愣了愣,收回手,轻轻说了句:“是我啊。”
眼睛这才睁开一条缝,看见盛池中手足无措地站着,指了指自己:“是我,我看见你一个人往巷子里走,不放心,来看看。”
那样清爽干净的他看着狼狈的她,盛池中没贸然靠近,怕再刺激到她,施荷呆呆地回望。
眼睛一下子就酸了,是被吓到,也是劫后余生的情绪在起作用,身心处于没来得及设防的状态,心跳很重,手攥紧,任生理性的眼泪一滴滴从鼻梁上滑下来,重重砸到地上。
她的肩膀塌下来,越哭越凶,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流泪。
盛池中蹲下来抱住她。
他什么都没问,紧紧握着她肩身,然后她有了声音,从流泪到啜泣,再也支撑不住,发泄般地挣扎跟捶打,她打在盛池中肩膀上,每一拳都用了全力,推他,踢他,他全都受着,把她抱得更紧。
而那些愤恨屈辱一起燃烧着,她被催债的场景,盛池中跟别人讲话的场景,贺为山不厌其烦当说客的场景,每一秒都成为湖底的水草,紧紧缠着她,把她的身体跟灵魂都勒出淤痕。
她再也没办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盛池中该为此负责的,恨他,讨厌他,在意他,最不想让他看见她这个样子,哪怕是在尝鲜都没有这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就算他有自己的苦衷跟不得已的理由,他怎么能真的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至少现在,她要他付出一些代价。
施荷抓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下去,牙齿嵌进他的血肉里,咬的时候眼泪还在流,尝到咸味跟血腥味。
应该是很痛的,但盛池中连闷哼一声都没有,他声音也哽咽:“都过去了。”
“从来没过去!”
“为什么你不在,为什么那些时候你都不在!”
她不管不顾地质问他,指甲将他肩膀抠出印子,盛池中胳膊上的牙印显眼,他没管这些,扶着她的后颈让她冷静一点,右手垫在她的脚踝下防止二次受伤。
施荷反复诘问,他的眉眼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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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情绪也有种隐隐上升的趋势,有一瞬间他想,说出来算了。
要不就说出来吧,局面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但那瞬间过后,这股冲动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
他不敢赌施荷的反应,她是那么有自尊跟道德感的一个人,会不会自此又闷声离开,到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这是私心,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生活才刚刚好起来,他不能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盛池中的脸隐没在鸭舌帽下,他一遍遍抱歉,说都是他的错,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不会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啊……”施荷抓着他的衣服,将脸埋进去,失声痛哭。
施荷足足哭了二十分钟,双眼红肿,声音也哑掉,才从那种超越控制的失态里回过神,盛池中也一直没放开她。
她人被他从地上扶起来,背被轻轻拍着,手也被他牵,盛池中现在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的脚踝,幸好肿得不严重,施荷不想被他背着走,眼珠酸疼,在苦恼怎样以这副样子面对同事。
紧接着一顶鸭舌帽盖在头上。
是他的。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她那一场闹好像激发了盛池中身上的强势感,他被某种重重心事拖着,退而求其次,却坚持要送她回去,跟她离得近,全程护着她的肩。
进营地的路上,有同事打招呼,都被他忽略,眼睛全在施荷身上,不理会旁人或惊诧或八卦的目光,也挡了来问施荷情况的同事,就这么陪她到了空位。
她低头不语,他抽好椅子调整角度,让她坐得舒服些,两人身上自带屏障,隔绝了周遭人,谁都插不进去。
贺为山正翘着腿在折叠椅,一转头见着他俩,见着前不久还说“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这个人”的施荷跟盛池中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看了一眼后就收视线,转头接着钓他的鱼。
酷暑高温,他们身上都被中午的烧烤炭味腌透,烤出所有人的心猿意马和浮躁,像是为了缓解全场的燥热,天空滚过几声闷雷,原安的暴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