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BE向剧本指南 > 5. 老骨头
    京城派人下来,不管私下如何心思各异,暂且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免得露了马脚。

    有动作就有风声和破绽。

    民以食为天,自前朝将利润巨大的茶盐拢为官营,并借此发展成与边境民族交换的政治工具,财政大大喘了口气不说,榨压的途径又多了一条,自此大肆动土建立二十四宫殿,最终前朝亡于穷奢极欲下的百姓起义。

    司家的老祖宗踩下其他起义军上位靠的就是“廉政怜民”的旗号,到了永平帝这一班还算不忘初心。

    但盐引由官方印发,其中过了多少人手,又从商贾手里捞了多少诗画典藏,上头半睁半闭下就不得而知了。

    盐引下凭空多出的那些冒名虚头,首个查的就是负责签发的盐铁转运使。

    好巧不巧,这位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水货,陆贵妃的亲表弟,陆荣。

    宫里头仅有两位妃子,除去皇后外,就属陆贵妃最为尊贵。

    可肚里没两三滴墨的饭囊从金银暖帐里甩开小妾连滚带爬地扒在书桌前,一封家书快马加鞭急送京城,绝望地发现这皇亲国戚的名誉救不了他。

    陆荣平素里签字下发只顾着收油水了,下面人孝敬、逢年过节收礼焉有不要的道理,至于哪去做了什么,自然不在贵人的关心范围内。

    贵人多忘事。

    除了城里讨生活的百姓,没人注意盐价定期上涨几番,再摸着老百姓的钱袋子故作宽容地落回去。

    定南侯府有段时间穷得厉害,周转不开,那时楚弈还没靠才华赚钱,小侯爷别说买点漂亮破烂了,桌上的饭菜都清淡了不少,好好过了阵养生的日子。

    定期上门嘲讽的燕王世子无意夹了一筷子,脸色同身上的流云暗纹织银锻袍似的:

    忽明忽暗。

    因而季世青隐藏身份入城,首先调查出的异常便是波动极大的盐价。

    心腹把陆荣挖了个底朝天,对比账目发现对不上,其中有几成入了陆荣的私库暂不可知。

    另外扯出了一个新问题:

    地方与京城的账目中仍缺一笔空。

    季世青闻言面色不变,动作优雅地挽袖研磨,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心腹领命下去。

    陆荣乃至半个陆家都是安排好的替罪羊,他此行动身下江南的真正目的是为查清朝中暗党。

    四个月前远在北疆的镇北将军陈凛上奏了一起军饷案,若不是有民间富商匿名捐粮,冬日的北境恐怕要吃不少兵卒。

    但军饷的下落至今不明……最差的结果,陛下担心是前朝余孽。

    浮白一身棉布行头从外头进来:“公子,听说城中饮月楼的说书一绝,不如去放松放松。”

    他垂眼慢条斯理地挥墨写下一个“静”,搁笔:“嗯,后日。”

    “是!”浮白脚步活泼地应下,声音消失前还能听到被知墨训斥的动静。

    季世青脑海中冒出另一道身影,砚台中的影子荡开几圈。

    尔后,他面色冷淡地起身关上了满窗薄绿。

    -

    凉风一吹,楚弈熬了半宿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手软脚软地踢踢院子里的杏树,醒困迭声念叨:“青耕,青耕啊……”

    趴在墙头的胖橘喵喵咪咪跳开,一盏茶后,暗卫不情不愿地带着青年从侯府院墙上翻了出去。

    “嘿。”楚弈双脚踩实,暗卫后退准备闪人,谁知下一秒楚弈脚下失力,急匆匆停下捞去一把。

    衣料就被抓个正着,泛着寒意的手虚虚攥着,楚弈语调上扬:“虽然我武力大不如前了,但脑子日有长进。”

    曲解逗弄哑巴暗卫,“你也和外人一样嫌弃我这个主子了?”

    闷葫芦说话:“没有。”

    疑心病发作的侯爷不相信,“虚弱无力”地指挥社恐暗卫扮了伪装满铺子跑,看人晕头转向地挤出来,样子比经历一场暗杀还憔悴。

    暗卫对“青耕”这般文雅的名字不满多年,委屈写了满身,但楚弈就是假装看不到,等着人自己提。

    他可是看得分明,每次让青耕帮忙抄手稿,这家伙都会闷不吭声地抄两遍,自己偷偷藏一份。

    哼,还不如他稳重。

    半个时辰后,绑着山雀珠秋黄发绳的脑袋带着人皮面具,提着两手拜礼大摇大摆走进城西。

    楚弈仰头大喊“我来啦!”,说着脑袋拱进溜出的门缝里。

    左右张望。

    然后在光秃,只放了石桌、躺椅的院子里看到聚一块闲聊的老人。当中有袖口或裤脚空荡的,或是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留有狰狞的疤痕,彰显着战场残留下来的气息。

    这群老兵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成家,聚在城西这块地盘上,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楚弈嗷一嗓子挤进来,色调和气质皆明快扎眼得不行,搅进这潭暮气里。

    他放下东西,问:“梁爷爷呢,怎么没看到他?”

    顺势坐下,在一堆素瓷盏里翻上唯一一只带漂亮花纹的,伸手去够茶壶时一下没提稳,溢了几滴溅在手背上。

    旁边用刻刀一下一下做木工的老人余光挪回去:“钟尚那老小子腰痛犯了,正瞧着呢。”

    楚弈半只手缩进袖子里,温吞道:“哦。”

    年纪长的都在各自忙碌着,他们年轻时来自五湖四海,被淘汰下来后就扎根在适宜养老的南方,手艺和技能也五花八门。

    楚弈就游手好闲地挨个挤过去,叫人给他挪了窝却待不住几分钟就跑去下一个,架势熟练全员骚扰个遍。

    混杂的方言逐渐在院子上空响起,“哦对,这是我起大早特意排队买的肉脯,还有梁老要的膏药和药材,顺便…嘿,下酒菜!”

    “先说好,你们也一把年纪老大不小了,酒这种东西还是要少喝。嘶,竟然还有烈酒,哪来的?行了这东西归我了。”

    这话老骨头们可就不爱听了。

    楚弈作势伸手,脑门一痛,接住掉进掌心的木雕。

    祝老:“好生生的骏马硬要雕成个球,打起仗跑都跑不快。”胡须颤颤,“说出去别说是我做的。”

    话是这般,拐角处却打磨得细致,神态生动。

    楚弈摸了把浑圆的肚子,一副痴汉见着美人的样子。乐颠颠地同记忆里额边白点,面相凶悍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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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宝马比对,噗呲一声笑得牙不见眼。

    马缰的位置留了出来,他穿上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挂在腰间。

    祝老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闷哼一声。

    下一秒,青年扑抱过来,发梢愉快地晃啊晃,像是外人看来一对关系极好的祖孙。

    在一群老友的调侃里,耳边清亮的嗓音笑着:“那都是祝老手艺好,说出去满城的小孩都该羡慕我。”

    “跟小孩儿比,你好意思。”祝老纳闷什么样的爹娘能养出楚弈这种爱撒娇的性子。

    但他看看他不算健康的脸色、隐约传来的血腥味,转而状似不耐地拍拍他:“行了,我去看看老梁,你跟其他人聊去。”

    老兵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年轻时的旧事。

    祝老出门扯着老军医梁既明钻进对面矮房,对好友点头:“你猜得不错,那小子手头有伤。”

    他手背不住拍掌心:“武将军官的底子能败成这样,不是说他四年前还能带兵打仗吗?今日我观他连装满水的茶壶都端不稳,露馅还当我老眼昏花,老梁,你说他现下内功还有几成?”

    话里话外直指楚弈人皮面具下的真身份。

    要是当事人在这,这会必然大惊失色,嘴搓冷笑话妄图打断对话。

    梁老沉吟:“他有意装作不知,你便当没看见。”

    “废话。”

    梁老往回走:“你写方子,我去他面前走个场子。”

    两年前突然出现,又是不差钱的富家子弟样,身上还有股战场带下来的气味,楚弈想着是自己演技精进了,实则是一群老心眼子睁眼瞎陪着某人唱戏。

    传闻称楚弈是从战场上下来到江南享福的,但祝老念起多年前那个世人称赞、神采飞扬的新将,想不明白提得动长枪的手为何如今拎不稳一只茶壶。

    但要是连手脚都听不得使唤,他又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君子论心不论迹。政府不愿意管他们这群老残废,楚弈却一个劲儿凑上来。

    一个可以主动放低目光看到老兵残卒的将领,老者觉得对方就绝不会做出丢下手下人临阵脱逃的举动。

    何况他在他眼底看不到心虚和算计,有的只有千锤百凿后的风骨。

    被夸骨头超硬的人正讪笑着后退:“梁爷爷,你知道为什么狐狸最容易摔倒吗?”

    楚弈捏着鼻子,瞳孔地震映着面前散发邪恶气息的不明液体。

    臭!还苦!

    梁既明眼疾手快提溜住后颈,笑骂:“臭崽子,拐弯抹角地骂我是吧。”

    押到桌前,“喝。”

    楚弈咽口水:“我觉得……”

    “我懂还是你懂。”梁老掀起眼皮,“你晚上没休息好吧,定神助眠的。”

    楚弈欲言又止:确定不是药晕过去的吗?

    梁老看他这样子,忽地叹气:“哎,罢了,你不放心就算了。”

    留着刀疤和皱纹的手端起来。

    被按下。楚弈木木:“来。”

    亏大了,早知道还不如出门前喝府医开的方子。

    他记得梁老以前开方不是这个风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