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BE向剧本指南 > 18.拔毒
    洛芥回来,关镇山乐得多喝了几杯,早早歇下。

    停云停雨留下一个守在门外,楚弈难得能敞开饮酒的机会在席间被洛芥按下。

    此刻升腾的药香连同逐渐弥漫开的水雾充盈鼻尖,一股清苦味,不难闻。

    楚弈鼻尖耸动,又能接受了。

    “泥水血水不嫌弃,嫌弃我的药材。”洛芥解开银针排好,并指搭上楚弈腕间。

    大概是平时藏着习惯了,手脚不行后体温跟着降低,乍一碰上点温热的触感,楚弈下意识要躲。

    才恍然当初可以只手提人上房梁,现在洛芥身体比他好了。

    还不如大夫。

    “已经是味道最小的了,鼻子变灵了。”洛芥抬头,抓着他,指腹传来缓慢的跳动感,技巧高超地转移话题,“如果我多迷路几日,现在还能找停雨借针线。”

    楚弈对洛芥的印象还停留在“一老实乖巧的孩子,身为老楚家的良心,要少骗骗”,因而不禁思索:“嗯?”

    游医:“破破烂烂,直接缝起来更快。”他示意他脱衣。

    楚弈粗略琢磨,对洛芥的冷笑话表达赞许,全无心虚之意。

    水的颜色逐渐沉淀下来,肉眼看反而浅了两度,洛芥:“先解毒,北狄的药材我用其他药性相近的代替,时间会长些,七天一个疗程,要一个月。毒素清了,我帮你治好手脚。”

    他在楚弈准备进去前拦了拦,说:“会很疼。”

    脸上动静寥寥的,语气和两颗眼珠子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怪有意思的。

    洛芥想,他的挚友已不是胳膊折了也没感觉的铁人了,寻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何况楚弈少了旁人生来锻炼的时间。

    若非脉象瞒不过医者的眼睛,青年能搅得鸡飞狗跳的活力足以骗过世上庸医了。

    楚弈眼一弯,说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咬字很轻:“不会更疼了。”

    这张五官在水汽里变得鲜活,为数不多的肉感堆积削弱了骨相上的锋锐,是少年气十足的明媚感。

    只是眼神变了。

    洛芥在响起的水声里看着两颗黑沉沉的眼珠。

    淡色的药水,因为承受刺痛失去血色的皮肤,发绳和外衫一起放在一旁,没了亮色的装饰,仿若北疆万里冰原上的雪鬼。

    黑发将所有弱态都压下了,依稀可窥冲锋敌营的攻击性。

    洛芥确定楚弈状况,绕开屏风在外间等着,准备药浴后的事宜。

    六年游医生涯虽然并未对洛芥的情商奏成更新迭代的影响,但无数次从病人恩将仇报的医患矛盾中脱身,让他感悟了些许做人礼貌:有时,大夫在场反而会给心理脆弱的病人带来更大的压力。

    ——曾因治疗某不举男患描述客观□□实而破防妄图灭口,游医事后慷慨解决了其烦恼根源。

    虽然楚弈心理并不脆弱,但想来他在外面蹲着更好。

    面瘫一番计较九转回肠,楚弈不得而知。

    他甚至不知道洛芥何时离开的。

    全部心神用来抑制自己从桶中跳出去的冲动,好吧,就算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动不了。

    药力通过皮肤吸收到体内,犹如针扎,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全靠一口气吊着,恍惚间好像听到血液滋啦的声音。

    当年扭断手脚的地方似乎在发热,带动心脏费力跳动,楚弈睫羽颤动着,一直以来维持的体面终于在药力冲击下裂开缝,手脚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像是冷的。

    千里奔袭的长途,押送回京,不过比他料想中槽糕些,但假的就是假的,总有人能捞捞他的对吧?

    新帝的密旨被一道疾讯秘密拦在半路,谁也不知里头内容。

    看守监禁下消息断绝,因而不知晓京中死寂的气氛。

    像平静而压抑的海面,只待暴雨倾注下鱼群跃出水面,便可分食而噬。

    率先拉响围剿信号的是一个七品的言官,以死谏真言,声泪俱下的哭诉伴随血腥味的磕头声回响在空洞的大殿上。

    哭他儿因和楚公子看上了同一条发绳竟将人打至半残,身为人父终于忍不住,带着儿子病中亲笔书写的字据站出来。

    “……楚小将军曾多次在私底下用北狄文字书写信件……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鉴!”

    声嘶力竭,眼含血泪,渗着言官满脸苍老的皱纹,叫满殿朝臣不忍。

    信件比对楚小将军平日的字迹,由国子监的先生亲口点头作证与他学生的行笔习惯别无二致。

    弹劾的奏折如雨后春笋,一时间竟是众人推墙。

    宫外,书生的愤慨骈文句句震耳欲聋,感染下形成一片浩然声势。

    楚府闭门谢客,门前开国皇帝亲笔书就的牌匾历经岁月,日光下,时间侵蚀得黯然。

    五日后,群狼窥伺里,府门敞开。

    棍杖敲地,在四周陡然扼住脖颈的目光下,响起姜老夫人肃然而苍老的嗓音:“带老妇进宫。”

    楚弈眉头微蹙,闷吭一声,外间洛芥听到动静,估摸着时间穿过屏风。

    药浴颜色淡了不少。

    嗒。起先一点,紧接着落下一串乌红的血来,宛如白雪欺压的枯枝上飘落的红梅。

    洛芥唤了楚弈两声,见人没反应干脆上手掰出一只胳膊摆好,旋即银针落下,将人扎成了只刺猬。

    某一时刻,楚弈抽搐得更厉害了,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水汽凝结在眉骨与睫毛上,摇摇欲坠。

    随着最后一针探入穴道,青年如同蓦然挣断的弓,脊背猛地一颤后失力向前倾倒,蓄着的水珠便顺着眼角滑落,无知无觉,混入溢出的血色,被药浴吞没。

    无人得知姜老夫人进宫的内幕,那些想撕下一口的政客、世家们慌乱不到一天,夜里,姜老夫人自刎离世,于清晨被府中下人发现。

    衣冠整齐,腰杆笔直,眼神面向先帝笔墨未留一句遗言。

    其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上书:世为虎臣,忠贯日月。*

    楚家挂白,池面砸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叠,明处与暗处的目光尽数落向上首。

    楚弈踏进京城时,家族故交冒险派人送了消息进去——今日是姜老夫人头七。

    祖母身边看着他长大的老仆眼含热泪道:“夫人希望您平平安安的,不要责怪自己,和表小姐离开京城好好生活。”

    字迹透过模糊的视线,“天地辽阔,雄鹰何处不可安家,往事随风去,好好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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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弈疯了,大闹一场,从大理寺转入诏狱。

    递给陛下和好友的消息杳无音信,收了好处的狱卒嫌吵,当夜挑断了少年的左脚。

    膝盖阖地的瞬间,楚弈听到关节转动的细响,砰地砸落冰冷阴湿的地面,溅起细小的尘土。

    接着,左脚和心脏传来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啃了一口。

    比弄丢了宣一一送行前编的丑丑的发绳还难受。

    楚弈在远超阈值的疼痛下意识清醒过来。

    浑身无力,后背靠在桶壁上,洛芥在他另一只手上也扎了几针,血流得不如第一次快。

    楚弈怔愣回神,觉得自己像被并起四肢放血的猪。

    不太美观的比喻,可他实在没精力关心这些。

    颈侧青筋凸起,时间被无限拉长,等水温转温,洛芥才喊楚弈出去,“需要帮忙吗?”

    楚弈松下劲,后知后觉喉间反上的血腥味,指尖微动,显得几分呆滞地摇摇头。

    不太行。

    洛芥放停雨进来处理后续,抬手扶人起来。

    楚弈艰难收拾好自己,脸色白得透明,去了半条命,蔫哒哒地卧在床铺里听洛芥絮叨。

    “拔毒效果不会立竿见影,毒素浸入四肢百骸多时,你这一个月的身体会比平时更弱,麻烦景昭老实点,万一惹了风寒我会很麻烦。”

    预防万一,下岗多时的地龙又烧了起来,闷得楚弈想扯领口,又忍不住觉得冷。

    “我需要随时感知你的状况,所以镇痛的药不能放,征道那我也会找时间关照,你要实在难受就告诉我。”

    远看着实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楚弈支着脖子发现停雨不在这,放心倒回去,眼皮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唇角没了笑意,光看表情像是很不耐烦。

    洛芥知道他这是没劲了,不再多言,大不了自己之后多看着。

    认真给人掖好被子,只露个脑袋,“好好休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酒可以喝,不用刻意。”

    榻上,楚弈身残志坚地掏出一只折腰的手,腕部使不上劲,耷头向日葵似的挥挥。

    拜拜。

    一夜无话。

    -

    春日渐深,楚弈却反常穿得多起来。

    洛芥和楚弈走得近,近来又经常消失,司征跑定南侯府上十次有五次找不着人。

    ——必然有鬼。

    关镇山再一次:“司小世子,不巧了,侯爷刚和洛公子出门没多久。”

    他看着少年站在侯府石狮子面前的身影多少有些不忍,奈何他是真不知道楚弈在做什么,总归主治大夫的洛芥既然未阻止,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自从洛小公子回来后,小主子跟着活泼了不少。

    司征郁闷拍拍石像,对晴川:“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晴川忆及王爷的关照,试图劝住他:“主子,这不好吧。”

    “你是谁的人?算了,反正到时也不用你跟着。”司征昂下巴,“碰到危险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啊。”

    晴川被骂自闭了。

    于是,经过几日的蹲守,扒了晴川衣服的少年跟在楚弈和洛芥身后,眼见着两人越走越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