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凉风,卷荷翻雨。
剩下的几日天气开始逐渐燥热起来,景瑎时常睡得一脑门汗,山寺中是要比宫里凉快不少没错,但是湿气也重,成日里浑身粘腻腻的。
这次他们待的时间比景瑎想象得还要久,直到临近小暑,太后和景瑎才摆驾回宫。
一回宫,景瑎才知道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
系统终于上线,给景瑎汇报近日的剧情线。
先是香曲郡“假景瑎”的事情还没查清,叶老将军刚到,就爆发了一次惊动满京的暴乱,起事者是郡河堤谒者登报郡府有人私斗,正巧就撞上了身负钦差一职的叶老将军。
叶老将军闻言事关水利,香曲郡又是大宸母亲河紫江的关键隘口,立刻觉得兹事体大,严查深挖。
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就牵扯出来一桩事关水利兴修的贪腐大案。
香曲郡郡守王太极在任不过五年,就私吞国库批下修缮河道款项数万两,维修的劳力本就有徒隶、征丁、募夫等,可官府居然就连募夫的工钱都赊款近两年!
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募夫忍无可忍,不平闹事,居然被当差的官兵打死好几个,导致全面爆发起义,那河堤谒者见事情瞒不住了,这才上报。
顿时,朝野震荡,兴修水利事关国计民生,可比莫须有的身份疑案重要得多。
再加上此事一出,太后派的人立马怒斥王太极此人私心用甚,利欲熏心,胆敢上京以皇家血脉做文章,造假以图狸猫换太子。
顺安帝良久无言,再看证据详实无疑,只得将王太极押入诏狱,秋后问斩。
景瑎的身世就以这样离奇的过程被反证了。
既留下了把柄,又不足以被掀翻。
系统说完,景瑎都呆了。
他微小的脑仁感觉到这个事情有一点不对劲,但是又好像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怎么就刚刚好呢?
“假景瑎”被杀的干脆利落,至今毫无线索,成为一桩疑案,他刚好会因为这件事而被永久地诟病身世,一定程度上断绝了继位的可能性,可是王太极被处死,随之言论被打上不可采信的标签,永永远远也不能威胁到景瑎的地位。
【宿主,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景瑎被出声的系统提醒:【你这两天去哪了?短路了?】
系统心虚,但是早就编好了应对之策:【宿主,定国寺的照空大师可是能看清六合之外的存在,我这不是害怕被看出来你有系统嘛,万一被当作什么妖物都不好。】
景瑎呆滞:【对哦。】
【那主角攻来干什么?】
系统对答如流:【来上香的吧,毕竟定国寺是最灵的庙,有所求之事也很正常。】
景瑎沉思良久,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是被奇特地说服了。
他欲言又止,想问问主角攻此节点对他的感情走到什么程度了,但是想了想又作罢。
从入京到现在,他没看出来阎济哪里喜欢他,可能所谓“主角的白月光”只是剧情的一个引子吧,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景瑎沮丧地挠了挠头,什么事情都没想清楚,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系统太不靠谱!!!
至于其他么……
别急别急他再想想/挠头。。。
——————
燕王府。
“子渡,你实话和我说,这一切是不是你准备好的?”
阎济坐于亭下,伸手向水里扔了些鱼食,池中又肥又大的锦鲤争相抢食,他默默抬眸,看了一眼叶修延。
亭子被紫藤叶缠绕罗织得密不透风,只星星点点透出些阳光来,男人身处荫敝之下,抬眸时眸光被丝缕阳光掠过,叫人看得不大分明。
叶修延没明白。
老爷子走之前,他收到过阎济的提醒,说是此次只管放心地去,并无大碍,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神展开啊……
“子渡,我不太明白你。”
叶修延坐在石头上,皱眉发问。
“是你派去的人。”
阎济瞥了一眼德水,德水慈祥上前,斟茶放在叶修延面前,笑着道:“叶小公子喝口茶,败败火。”
“行了德水,你就别替你家主子含糊了,让他自己说,他能耐且大着呢,能把我们一群人当猴儿耍。”
德水笑笑,不置一词。
“子渡,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过不想让小侯爷当皇帝……啊,莫非你这样做,就是为了消除皇帝的戒心?”
叶修延微微含了一口那杯子里的水,这才发现是上次他命人送来的酒,被冰过,很是解暑。
“你从始至终的目的都很纯粹,就是为了护住小侯爷。”叶修延一针见血,“他处境的确危险。”
阎济又朝池重撒了一把鱼食,垂眸静观,没否认也没顺着说。
“可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怎么能刚好知道香曲郡会发生这档子的事儿?如果没有呢,你让我家老爷子空手来交差,皇帝必然不肯……等等——”
叶修延瞪大了眼:“不会这件事也是你安排的吧!”
阎济又看了他一眼,只是这次倒是坦然得多,没想遮掩下去,算是默认。
“天老爷……”叶修延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自己拿手托了起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子渡,这半天也没见你往外蹦一个字,能说两句话么,算我求你了。”
德水在旁边笑了笑。
他家王爷不用说话,叶小少爷自己这不就叨叨了一会儿什么都明白了么?
可他不知道,阎济只是懒得说了。
轮回那么多次,这一番话也是会说倦的。修延悟性不错,便自己悟吧。
他启唇开口,言简意赅:“宁州柏木松木商倒了好一批。”
“松木柏木有什么干系……啊,他们竟然克扣到如此地步?”叶修延忿忿不平,他虽不是行家里手,但经过阎济这么一点也明白了些。
“除此之外,修堤所用的石种、黏土等耗材,能大批次跟上供应的,举国没有多少,并不难查,若说少一样解释得通,可样样缺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堤是不是修到他香曲郡的郡守府了。”
阎济淡淡说道:“紫江汛期在八月,如今已经五月了,我怕……”
“如今抢修,还来得及!”
叶修延“噌”得一声站了起来,扇子狠狠拍向手心。
“去年降水充沛,你是怕……好好好,好你个阎子渡!”
叶修延一拍大腿,“此事皇帝大概率还是会交给老爷子督办,你放心。”
阎济颔首。
“只是话说回来,我要提醒你,凡为天子无不猜忌,你若想保他,恐怕仅是如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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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还有后宫那位呢。”
叶修延认真道。
“最近朝堂情形不必我来说你也知晓,但凡太后有一日易储之心,皇帝就不可能放手。”
阎济:“我知道。”
叶修延到现在也没明白阎济的动机,但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阎子渡想干什么,都有缘由。
“那你是怎么想的?”
亭子外的阳光炙热,照得院中都渡上金边,晃得人睁不开眼,入目所有东西都略显失真起来,像是幻梦一场。
阎济沉沉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行事,不能牵扯到他。”
立秋前后,我会接他回来。
后面那句他没说。
叶修延:“子渡,你……是真心的?”
“日月可昭。”
叶修延将肚子里那句腹诽咽下。
人家小侯爷是怎么想的,你这人怪得很,问过么?
……
“子渡,你也吃些冷酒吧。”
德水:“叶小公子好心了,不过我们王爷不碰这个。”
叶修延:……
害怕败你家王爷的元阳不成?
///
翌日。
今日是阎济的课,他比往常进宫要早上不少,大概是知道景瑎回宫,上次景瑎上交的课业被他细细批过,早先就塞进了书篓夹层中,就等见人好给下一步的意见。
可是扑了个空。
直到日上三竿,那位置也是空着,阳光一寸寸爬向桌案,又黯然离去,都没见少年来。
临了结束的时候,太子殿下才乘着课业随口问道:“先生没有收到皇祖母口谕么?”
阎济淡淡,状似无意。
“什么?”
“皇祖母说照空大师称瑎儿命中杀伐气重了些,实属不在应该接触这兵法之类的了,便免了瑎儿的早课。”
左意蕴思忖道:“还请先生见谅,瑎儿在寺中大概是受了凉,昨日我见的时候还惨白着一张小脸,多休息休息也是常理。”
阎济:“这是自然。”
“先生竟然如此体恤,我便也放心了。”
左意蕴观察着阎济表情的一丝一毫,看不出来任何异常,眯起一双眼睛审视良久,含笑离去。
而此刻,传闻“惨白着一张小脸”的景瑎正在御花园吃瓜:
【呼~爽啊!】
还是古人会享受。
进贡的蜜瓜色泽鲜亮,沁了蜜一样得甜,被内府放在地窖里冰过,搭配炎炎烈日,真是快活似神仙。
这些都是太后安排的,只为让景瑎松快松快,他面上沉静自持,小口小口地啃,待到宫人和隋寂都离去,行事便也就放开许多。
薄纱袖子被襻膊束起,脸都吃花了。
【唔……这和刚才不是一个瓜,这个这个甜,系统。】
系统被馋到了,早在刚才就怒而将景瑎屏蔽。
自然也就没发现背后的男人。
“好吃么?”
“好吃好吃!”
回完话,景瑎才呆呆扭回头,看见就是阎济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顿时,手里的瓜掉进池塘里,惊到了水中锦鲤。
万籁俱寂,只有水面上传来扑通扑通声。
阎济眸色幽深,眼睛扫过襻膊下,只觉那露出的一截皓臂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