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慎一又陷入了一场陈旧的梦。
“……”
梦里的光景早已褪尽鲜活的色彩,刺眼的阳光洒在无边的草地上,身边起伏嬉闹的玩笑声让他有些恍惚。
“哥哥……哥哥?”
“……”
少女俏皮又带点稚嫩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侧响起,手臂被谁轻轻攥住,一下下晃悠。
“哥哥?你在发呆吗?”
“……什么?”
缓缓开口,伊藤慎一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和他平时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稚嫩软糯,好像回到了十岁。
十……十岁?
下意识抬眼,伊藤慎一这才发现,自己身处青草绿茵。长风拂过,草浪层层起伏,远处是他最熟悉的两个亲人,正在忙碌的准备着午餐需要吃的食物。
视线落回自己的身侧,刚刚拉着他手臂的是比他还要小上五岁的女孩。
“伊藤麻里……”
“我在这儿啊哥哥!”
“……”
五岁的伊藤麻里才不想去拍什么照片,她只想拉着哥哥一起玩耍。
“哥哥怎么又在发呆啊,算了,麻里不理你了,略!”
可爱的小麻里朝着发呆中的伊藤慎一俏皮的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伊藤慎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回到了十岁和父母以及妹妹出游野餐的时候。
是啊……曾经的他们并不像现在这样。
曾经的他们也是相亲相爱的兄妹,是什么时候变得不对的?
“慎一!麻里!过来吃午餐了!!”
远处,一名女子面带笑容朝着他们用力挥手。
是母亲。
伊藤慎一带着笑意快步奔跑上前,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声音有些哽咽:“母亲!!”
伊藤堇轻轻拍着怀里的男孩,不禁轻笑出声:“呵呵,慎一今天是怎么了,这么爱撒娇。”
“啊!哥哥好狡猾!麻里也想要母亲的怀抱!!”
说着,伊藤麻里努力挣着身子想要挤进来,惹得伊藤堇哭笑不得:“好好,麻里也一起来吧。”女人张开另一只手臂,把一旁气鼓鼓的伊藤麻里也揽了进来。
她温柔的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全然不顾边上丈夫的无奈催促。
“你们几个,还吃不吃午饭了?我可是特地准备了好吃的三明治啊!”
“等会再吃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阵阵轻快的笑声漫开,面前的场景一片和谐且温馨。
伊藤堇侧头看向伊藤慎一,“要不要来点果汁?”
伊藤慎一略一思索,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喝果汁,那是小孩子才喝的。我已经十岁,是能保护妹妹的男子汉了。”
伊藤慎一在前面摆弄着相机,听到自己的儿子这句话,让他顿时感到欣慰:“是吗,那我和妈妈很看好你哦,慎一!”
少年重重应了一声:“嗯!!”
谁知伊藤堇笑着拆台:“可十岁照样也是能喝果汁的年纪呀。”
“唉……怎么这样!”
……
……
“长大以后……要……保护……妹妹……”
“要保护……妹妹……”
“保护……▆▆”
“▆▆▆▆”
“▆▆▆▆▆▆▆▆▆▆”
“——!!”
伊藤慎一惊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变回来了?不对。
可眼前的景象如同故障的老式电视机,画面飞速闪切,雪花噪点刺得人眼晕,刺耳的杂音灌满耳膜,让人难以忍受。
视线一晃,掌心、指缝沾满了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
他瘫坐在地,疯了一般在衣料上反复擦拭,可是血迹却怎么也擦不掉。
他的面前出现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子,气息全无。
杀……杀人了!!
他想起来了,那一年高中毕业,他第一次失手杀了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抱头蜷缩在地,语无伦次地慌乱发抖,这时候一双精致的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慎一先生,杀人的滋味如何?”
伊藤慎一猛地抬头,对上的是男子看不清五官的脸。
“啊——!!”
他吓得连忙后退,男子却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抓住了他慌张乱晃的手,“怎么,您不想承认吗?真奇怪啊,明明是您要求杀了他的,我只是稍微……推了一把。”
被抓住的手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伊藤慎一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可……可是、我马上会被逮捕的!!”
“不,相信我不会的,您忘了我们的实验吗,这不就是现成的实验物品?”
男子松开他的手,侧身让开,露出地上冰冷的躯体。
“……”
“如果实验成功了,他会‘活’过来,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失踪过,他会变得很听话,这不是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那人的话语像阴冷的毒蛇,丝丝缕缕缠上伊藤慎一的脖颈,勒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沉寂后,伊藤慎一脸上扯出一抹扭曲诡异的笑。
“你说得没错……说的没错!实验一旦成功,就再也没人敢轻视我!我要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全都踩在脚下!哈哈哈哈 ——!!”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很期待哦,伊藤先生……”
男人嘴角上扬勾起一抹笑容,缓步后退,身影转瞬消失在阴影之中。
“唔唔,这家伙居然还杀过人。”
五条悟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点评着投影大屏上播放的过往。
五条瞳吸了一大口可乐,顺手从五条悟身前的爆米花桶中抓了两颗丢进口中,“他能安稳活到现在,伊藤家怕是砸了重金,把脏事全都压下去了。话说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怎么回事,不像好人。”
“好甜!”
“唔唔!唔唔唔唔!!”
被塞满了爆米花一个字也听不懂。
“悟,把爆米花咽下去再说,根本听不清你在讲什么。”
夏油杰也伸手拿了一颗丢到嘴里,嚼了两下不由得皱眉:“你是怎么吃那么多的?”
五条悟努力咀嚼然后咽了下去,理直气壮道:“爆米花不甜能叫爆米花吗!这是女仆小姐给我的特供爆米花。”
他回头望向身后捧着小熊玩偶的女孩,扬声打趣:“喂小鬼,你的这个术式还挺好用的嘛,考虑去电影院当电影播放员吗?”
“我、我……”
被提到的女孩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在一旁的五条瞳开口解围:“根本不可能的吧,她转述的是伊藤慎一的梦,又不是真的在给你放电影。”
“啊,原来是这样吗?”
“你本来就知道的吧!!”
伊藤慎一被五花大绑丢在一旁的座位上,伊藤春奈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另一只手紧握着自己的小熊玩偶,小熊玩偶的眼睛充当着投影仪的摄像头在给前面的大屏幕播放画面。
突然一只手覆了上来,是三泉千代。
“不用担心春奈小姐,您继续做您自己的事情就好。”
“嗯……好。”
伊藤春奈是伊藤慎一的女儿,刚上初中,是伊藤家唯一一个拥有术式的人。
她的术式是梦境转述,可以读取人的记忆,将对方的过往化作沉浸式梦境,然后通过媒介投影转述出来。
使用条件也比较苛刻,被读取的人必须是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并且使用一次读取转述需要消耗很多的咒力,时间越长转述的东西越多,消耗的咒力就越多,以目前伊藤春奈的状况来说,一个月能读取这么一次已经是极限了。
虽然是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术式,但因为能看到咒灵,反而也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不便,所以她和自己的父亲伊藤慎一关系其实没有那么亲密。
“还好吗,小春奈?”
伊藤春奈点点头,“我没事,还能继续。”
他是跟着他爷爷的秘书三泉先生过来的。
他的父亲,似乎犯了错。
得知三泉先生以及他父亲委托的人,是和她一样能够看到咒灵的人,伊藤春奈第一次主动透露了她的术式。
伊藤春奈下意识加大了咒力的释放,眼前的屏幕继续滚动播放。
画面一转,转到一间房间内,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在房间中央有一张床,床上男子一动不动,全无半点活人的气息。
伊藤慎一推门走入,手中攥着一只玻璃瓶。
望着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举着瓶子凑近灯光,瓶内浑浊的液体里好像飘着什么。
“嘁——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伊藤慎一暗骂一声,身后忽然飘来一道男声:“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还是我来?”
“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神秘男子轻声一笑,走到床边,“世界上不理解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就能看到瓶子里的东西。”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伊藤慎一心底不禁烦躁起来。
“啊啊随便吧,我只想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我们已经失败了好多次了。”
“当然了。”神秘男子接过玻璃瓶打开盖子,指尖从液体中捻出了什么,一脸嫌弃的晃了晃,“说实在的,我可真不想干这活,但毕竟你看不到嘛。”
在伊藤慎一的注视下,他一手掰开尸体紧闭的嘴,一手将那团异物狠狠塞了进去,屋内响起黏腻咕叽的声响。
“至少改造过后,这具躯壳会乖乖听话。”
异物彻底推入咽喉的瞬间,原本僵直冰冷的四肢骤然不受控制地疯狂扭动。伊藤慎一盯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心底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
可结果似乎并不是这样。
尸体挣扎片刻后停下动作,四肢开始扭曲异化褪去人类的形态,变得像爬行生物一般,脊背也开始隆起,还生长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唯一不变的就是他那张人脸。
“咕咕咕——吱吱——”
“这、这是什么东西!”
伊藤慎一吓得躲到了神秘男子的身后,神秘男子一笑,“害怕了?但这不就是你的实验目的吗?看啊,这次成功了,他‘活’过来了——以咒灵的身份!!”
伊藤慎一看着床上的“怪物”既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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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又恐惧。
“咕咕——”
床上诞生的咒灵静静伏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伊藤慎一身上,仿佛等候主人指令。
“哦呀,果然溶了你的血之后,它自动认你为主了。”神秘男子低声说道。
咒灵?这就是咒灵?!这就是他一直知道但是看不到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
失控的大笑在小屋回荡,他终于成功了,他的理论是可行的!他提出的将咒灵与人类融合的实验是可行的!!
那些曾经排挤、嘲讽、轻视他的人,他全都要改造成俯首帖耳的式神,伊藤集团?以后就是他伊藤慎一的了,谁也拿不走!!
“朋友……我们……”
本该全然顺从的咒灵忽然开口,“朋友”二字入耳,伊藤慎一面色骤冷,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谁和你是朋友!你们这群只会嘲笑我的废物!!现在也终于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大屏幕上,伊藤慎一失心疯般的肆意大笑,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伊藤慎一居然用人做着如此丧尽天良的实验。
三泉千代和她的哥哥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人,伊藤春奈则是自责地低下了头,这种事情,她很小的时候不小心看到过一次,可是她终究还是当做不存在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和其他人表现不同的是,夏油杰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个听话在咒灵身上。
“这个咒灵看着有点眼熟……”
五条瞳先开口了。
“是那次诅咒车库的咒灵。”
难怪那个时候夏油杰无法收服这只咒灵,原来是人造的类似式神一样的存在。
此话一出,身边的五条悟也反应过来,“哈?所以这个人工咒灵居然还跑出去了?”
五条悟记得,这应该是五条小姐第一次出任任务的准一级咒灵。
“做这种事情真的不会遭天谴吗?别给我们添麻烦啊那个混蛋!!”
五条悟气鼓鼓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了嘴里。
很快,屏幕上的内容又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伊藤左卫郎出现在了伊藤慎一面前。
一记重重耳光狠狠扇在伊藤慎一脸上,将人掼倒在地,他握着拐杖的手止不住剧烈颤抖,厉声痛斥:“你这个逆子!她是你的妹妹!你居然做出这种畜生的行为!!”
“呵呵,妹妹?不对吧老头子,你怕不是老糊涂了,她明明就是你的私、生、女,算什么我的妹妹?她就是个外人,您居然还帮着外人对您的亲儿子动手?”
伊藤慎一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脸上不见半分愧色,他平静的模样,更让伊藤左卫郎怒火攻心,几番欲言,却气得喉头堵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怎么,真的老糊涂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伊藤慎一慢条斯理整理皱乱的衣摆,转身坐到沙发上,从容淡定地注视着盛怒的伊藤社长。
伊藤左卫郎望着眼前心性扭曲的儿子,忽然记不起,从前那个温顺乖巧的伊藤慎一究竟是在哪一日彻底消失的。
“逆子!我告诉你,伊藤集团的股份你一分也不会有,我就算送给外人也不会给你!!咳咳咳——”
怒火攻心之下,伊藤左卫郎剧烈咳喘,可伊藤慎一视若无睹,依旧安稳倚靠沙发,甚至假意好心提醒,劝他保重身体,不然更护不住伊藤麻里。
伊藤左卫郎此刻才彻底看清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伊藤慎一失望透顶,好在秘书三泉及时赶到,扶着他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伊藤慎一一人。
“那个碍事的女人……不如也改造成我的式神好了。”
他独自低声自语,转瞬又摇了摇头:“算了,暂且留着,她还有用。”
话音落下,眼中闪过算计,“对了,不如先处理掉老爷子,一把年纪,早该把伊藤集团交到我手上了。”
他伸手摸出口袋里一只小巧的玻璃瓶,举到眼前轻轻晃动。
“还以为总有一天能看到呢……”
说完,他起身离开卧室。
投影画面开始断断续续,光影模糊晃动,坐在后排的伊藤春奈喘着粗气,艰难地捧着小熊玩偶。
伊藤春奈,快到极限了。
“小春奈,够了,已经可以了哦。”
夏油杰的声音响起,伊藤春奈下一秒松开了手,“影片”彻底断开播放。
她摇摇晃晃,直直栽进身旁三泉千代怀中。
五条瞳回头望去,“她没事吧?一开始坚持要使用术式的时候我还在担心……”
三泉千代摇摇头,小心托住怀中熟睡的女孩:“春奈小姐,只是睡着了。”
全程沉默的三泉先生终于开口发问:“这么说来,伊藤社长是被伊藤慎一绑架挟持了?”
“不是哦,那个洗衣机根本没见到伊藤老头子的最后一面。”五条悟懒懒散散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随口接话。
三泉秘书皱眉,疑惑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条瞳站起身,看向尚且不明真相的三泉兄妹,语气沉静地缓缓道出实情。
“因为伊藤社长,是自杀身亡,而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有两个。”
“佐仓麻里以及……伊藤春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