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回到家,反锁房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房间映出模糊的轮廓。他拿出加密通讯器,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输入文字,将林骁的每一句威胁,每一个眼神,原封不动地发送给了李浩、秦悦和苏清影。消息发出后,他放下通讯器,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冰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市声,能闻到书桌上旧木头和纸张混合的熟悉气味。他在黑暗里坐着,等待回应。屏幕很快亮起,第一条回复来自李浩,只有三个字:“我靠。”然后是秦悦:“收到。立刻评估。一小时后语音。”最后是苏清影,回复更短:“明白。我在。”
***
一小时后,加密语音频道接通。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轻微嘶嘶声,然后是秦悦冷静的声音:“都到了吗?”
“在。”严策说。
“来了。”李浩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嗯。”苏清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秦悦开门见山:“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林骁的威胁不是空话。我查了寰宇科技最近几天的动向,他们通过三家不同的空壳公司,在江城注册了六辆商务车,都是黑色,车牌都是新办的。这些车昨天开始出现在江城几个主要考点附近,包括严策和李浩的考点。”
严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回响。
“他们想干什么?”李浩问,“总不能在考场门口动手吧?”
“不会。”秦悦说,“那样太明显。但制造‘意外’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赴考路上发生‘交通事故’,导致考生受伤无法参加考试。比如,考场外发生‘纠纷’,耽误进场时间。再比如,考试期间出现‘身体不适’,被迫中途退场。”
她停顿了一下,耳机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联系了张正队长。举报信的事,警方确实在跟进,但程序很慢。寰宇科技的法务团队很强,把所有材料都包装成了‘商业机密’和‘正常研发’。张队长说,没有直接证据,警方不可能对林骁或者研究会采取强制措施,更不可能派人保护个人。”
房间里,严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本《天工秘录》上。昏暗的光线下,深蓝色的封皮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能闻到古籍特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所以,”严策开口,声音平静,“我们只能靠自己。”
“对。”秦悦说,“但我们可以制定预案。高考两天,我们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
李浩插话:“我这边可以监控路况。江城交通指挥中心的系统有漏洞,我能进去。严策,苏清影,你们赴考的路线,我可以规划五条不同的方案,每条都避开监控盲区和容易发生事故的路段。出发前半小时,我根据实时路况和可疑车辆位置,随机选择一条路线发给你们。”
键盘声更密集了。
“我需要你们手机的定位权限。”李浩补充,“全程监控位置,一旦偏离预定路线超过五十米,或者速度异常,我立刻报警并通知其他人。”
严策说:“可以。”
苏清影的声音传来:“我和严策同一考场。我可以负责贴身保护。”
“怎么贴身?”李浩问,“考场里又不能带武器。”
“不需要武器。”苏清影说,“我坐在他后面两排。如果有人试图在考场内做手脚——比如传递纸条栽赃,或者故意制造骚动——我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严策想起图书馆里那个清冷的身影,想起她翻动古籍时修长的手指,想起她偶尔投来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可靠。
“考场外呢?”秦悦问。
“考场外,我跟着他。”苏清影说,“从进考点大门到出考点大门,我不会离开他三米范围。”
严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
“李浩那边怎么办?”严策问,“他一个人在另一个考点。”
秦悦接话:“我联系了一家安保公司。老板是我大学同学,可靠。我雇佣了两名便衣保镖,明天开始会暗中保护李浩。他们受过专业训练,能识别可疑人员和车辆。费用我已经付了,你们不用操心。”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严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到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从厨房飘来的、母亲正在热晚饭的饭菜香气——红烧肉的味道,带着酱油和糖的甜咸。
“陈老师那边,”严策说,“我想告诉他一部分情况。”
秦悦沉吟:“陈老师人很正,但告诉他太多,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不用告诉细节。”严策说,“就说我最近被人盯上了,可能有人想在高考期间找我麻烦。请他帮忙和考点学校的保安部门打个招呼,提高警惕,特别是对校外可疑人员的盘查。”
“这个可以。”秦悦说,“陈老师在教育系统人脉广,他出面比我们有用。”
“还有,”严策继续说,“我自己会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李浩好奇。
“改良过的防身机关。”严策说,“《天工秘录》里有一些小玩意儿,原本是古人用来防身或者示警的。我改了一下,更隐蔽,更有效。”
他没有详细说明是什么。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悦没有追问,只是说:“好。那我们现在明确分工。”
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像在法庭上陈述方案。
“第一,路线规划与监控,李浩负责。明天开始,每天测试一条路线,熟悉路况和备用方案。”
“第二,考场内保护,苏清影负责。严策,你配合苏清影,不要擅自行动。”
“第三,考场外安保,我负责。两名便衣保镖保护李浩,同时我会在考点附近安排一辆应急车辆,配备医疗包和备用通讯设备。”
“第四,校内协调,陈老师负责。严策,你明天上学就去找陈老师,把情况简单说明。”
“第五,个人准备,严策负责。你需要什么材料,列清单给我,我让人采购,避免留下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通讯。高考两天,我们建立专用通讯频道。李浩监控全局,随时通报异常。苏清影和严策保持近距离通讯。我和保镖团队保持联系。所有人,每半小时报一次平安,哪怕只说‘正常’两个字。”
耳机里传来李浩敲击回车键的清脆声响。
“通讯加密协议已经升级。”李浩说,“三层加密,动态密钥。研究会那帮人就算截获信号,破解也需要至少十二小时。”
“好。”秦悦说,“还有什么问题?”
严策想了想:“如果……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房间里,台灯的光晕在墙面上投出温暖的光圈。
秦悦先开口:“第一原则,保护人身安全。考试可以重考,命只有一条。”
“第二,”苏清影的声音传来,“如果对方动手,留下证据。手机录音,拍照,哪怕只录到半句话,拍到半个车牌。”
“第三,”李浩说,“一旦有事,我立刻启动应急程序。所有通讯记录自动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同时向张正队长和秦悦姐的律师事务所发送警报。”
严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天工秘录》的封皮。粗糙的布面质感,微微凸起的线装痕迹,还有封皮右下角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祖辈留下的暗记。
“明白了。”他说。
***
第二天,严策在课间找到了陈老师。
教师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陈老师正在批改试卷,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陈老师。”严策站在办公桌前。
陈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但目光依旧温和。
“严策啊,有事?”
严策斟酌着用词:“老师,我最近……可能被人盯上了。”
陈老师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办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怎么回事?”
“具体不方便说。”严策说,“但对方可能会在高考期间找我麻烦。可能是赴考路上,也可能是考场外面。”
陈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
“报警了吗?”
“报了,但证据不足。”严策说,“所以想请老师帮忙,能不能和考点学校的保安部门打个招呼?高考那两天,加强对校外可疑人员的盘查。”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学生跑过走廊的喧闹声,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严策,”陈老师缓缓开口,“你是个稳重的孩子。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不是无的放矢。”
他放下保温杯,陶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考点学校的保安队长是我老同学。我下午就给他打电话。”陈老师说,“另外,高考那两天,我会在考点外等着。如果真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找我。”
严策看着陈老师。这位年近五十的老教师,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谢老师。”严策说。
陈老师摆摆手:“别说这些。你是我的学生,我就要对你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严策,我知道你身上有些……特别的地方。我不问,你也别说。但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守住本心最重要。”
严策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风带着初夏的热气扑面而来。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尖锐地响起。严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汗水和阳光暴晒塑胶跑道的气味。
***
接下来的三天,团队开始分头准备。
李浩的工作站里,屏幕上同时显示着江城地图、交通监控画面和加密通讯数据流。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声。他测试了五条赴考路线,每条都标注了备用岔路、应急停车点和最近的派出所位置。地图上,红色的路线像蛛网一样蔓延。
“路线A,从你家出发,走中山路,经过两个红绿灯,右转进文化街,绕过后街小学,从考点后门进。”李浩在通讯频道里说,“这条路红绿灯少,但文化街早上有早市,可能会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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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策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线B,走滨江大道,虽然远三公里,但路宽车少,监控全覆盖。”李浩继续说,“缺点是经过两个施工路段,如果对方提前布置,容易制造‘事故’。”
苏清影的声音插进来:“施工路段的具体位置?”
“滨江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往东两百米,还有凤凰桥下。”李浩说,“我已经调取了这两个路段最近一周的监控,暂时没发现异常车辆停留。”
“继续监控。”苏清影说。
秦悦那边,两名便衣保镖已经就位。她发来了两人的资料和照片——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性,一个叫老周,一个叫小郑,都有五年以上的安保经验,背景干净。
“他们明天开始会暗中跟着李浩。”秦悦说,“李浩,你正常活动,不用刻意找他们。他们会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李浩在频道里吹了声口哨:“酷,我也有保镖了。”
严策没有笑。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开着《天工秘录》和一堆零散的零件。
铜丝、小弹簧、薄竹片、特制的胶水、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磁石。台灯的光线下,这些零件泛着金属和木质的光泽。他能闻到铜丝氧化后的淡淡金属味,能闻到竹片被烘烤后的清香,能听到自己用镊子夹起小弹簧时,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正在制作第三件防身机关。
第一件是个纽扣大小的报警器。按下去,会发出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声波,但李浩那边能接收到信号,同时自动发送定位。
第二件是个笔筒。看起来和普通笔筒没区别,但底部有机关。用力按压特定位置,笔筒会弹出一小包粉末——不是伤人的东西,是特制的荧光粉,沾上后七十二小时内会在紫外线下显形。
第三件,严策做得最仔细。
那是个皮带扣。外观普通,但内部有精巧的卡榫结构。遇到强力拉扯时,卡榫会弹开,释放出内置的烟雾胶囊。烟雾无毒,但浓密且带有刺鼻气味,能制造混乱,争取逃跑时间。
他一点点组装,手指稳定而精准。镊子夹起细小的齿轮,放入预留的凹槽。弹簧被小心地压缩,固定在正确的位置。最后,滴上一滴特制胶水,等待凝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严策做完最后一个步骤,将皮带扣举到灯下仔细检查。金属表面反射着温暖的光晕,卡榫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放下皮带扣,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翻开《天工秘录》,找到记载这些机关的那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制作方法和原理。页边还有祖辈留下的批注:“此物用于自保,非以伤人。用之当慎,存之当隐。”
严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字迹依旧清晰。他能想象很多年前,某位先祖在同样的夜晚,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
不是为了称霸,不是为了谋利。
只是为了在乱世中,给后人留一线生机。
***
高考前一天晚上。
严策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书包里,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整齐地放在夹层。侧面口袋里,是那个纽扣报警器和特制笔筒。他系上那条改造过的皮带,金属扣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天工秘录》。
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抚摸着封皮,指尖感受着布面的粗糙纹理,感受着线装的凸起,感受着右下角那个模糊的暗记。
心中默念祖训。
“以技养德,以德载物。秘藏于身,不示于人。危难之际,方显其用。用之当正,存之当慎。”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这些字。墨汁的香气,毛笔的触感,还有祖父手上老茧的粗糙感,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记忆里。
默念完毕,他将古籍放回暗格。木板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通知栏里,几条信息依次跳出来。
苏清影:“一切就绪。明日,我与你同在。”
李浩:“网络监控全开,路线安全方案已加密发送。策子,加油,明天过后,海阔天空!”
秦悦:“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陈老师:“严策,早点休息。明天考场见。”
严策一条条看完。
房间里,台灯的光晕温暖而柔和。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钟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息。
他放下手机。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倒计时牌上。数字是“1”。
明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几道微弱的光痕。
严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心中那片湖水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