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林骁结束与助理的通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他走回落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繁华的街景上，而是越过楼宇，投向江城一中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他要对付的人，也有他即将要对付的人。他拿起手机，调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压力测试开始。”点击发送。信息显示已送达。他放下手机，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尚未完全消失。游戏进入新阶段，筹码已经加注，而棋盘上的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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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江城一中，高三教学楼。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走廊里瞬间涌出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说话声、书本合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粉笔灰的粉尘味、少年少女身上的汗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秋意已经浓了。
孙宇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立刻起身活动，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整整五分钟，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教室里暖气还没开，但温度并不低。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手机就放在桌肚里。
黑色的手机壳，普通的国产机型，屏幕已经熄灭了。但孙宇总觉得，那漆黑的屏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三天。
三天前，他收到林骁助理发来的最新指令。
不是文字信息，是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孙宇后背发凉。
“孙同学，林总很感谢你之前的配合。那几张照片拍得很清楚，虽然内容……有待商榷。”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林总说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多信息——严策每天和谁接触最多？那个叫李浩的，还有新转来的苏清影，他们和严策是什么关系？他们平时都聊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孙宇当时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
“孙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度降了几分，“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说自己只是个普通学生。十万块，对你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吧？”
孙宇的喉咙发紧。
十万块。
那叠厚厚的红色钞票，现在还躺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一张都没敢花。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看到那些钱，他就想起那天在咖啡馆，林骁助理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话：“这是劳务费。林总喜欢懂事的人。”
懂事的人。
他现在才明白，这“懂事”的代价有多大。
“我爸妈下岗的事……”他声音发干。
“我们知道。”电话那头说，“所以林总才愿意帮你。只要你继续配合，你父母的工作问题，林总可以安排。寰宇科技旗下那么多子公司，总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工资不会比原来低，说不定还能更高。”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孙宇当时几乎要答应了。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严策的眼神。
那天在楼梯拐角，他假装系鞋带，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严策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拍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拍完就匆匆跑开。但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严策正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就那么一秒钟。
孙宇却觉得，严策的眼神像一口深井。平静，幽深，看不到底。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那种眼神，让孙宇做了整整三天的噩梦。
“孙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我需要时间。”孙宇听见自己说，“严策很警惕，我……”
“林总给你时间。”对方说，“但时间不多。三天，够吗？”
“……够。”
“那就好。记住，孙同学，林总不喜欢等太久。”
电话挂断了。
从那天起，孙宇的手机就开始不对劲。
有时正在刷题，屏幕会突然卡住，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有时半夜醒来，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某个他根本没打开的应用。最诡异的一次，是昨天下午，他明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却在数学课上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不是他设置的任何铃声，而是一段陌生的钢琴曲。
老师当时就看了过来。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
孙宇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脸涨得通红。他能感觉到，严策也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平静无波，却让他如坐针毡。
下课铃响。
孙宇猛地从回忆里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和父母的合影——去年暑假去海边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爸妈还没下岗，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安稳。
现在呢？
孙宇盯着照片里父母的笑容，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滑动屏幕解锁。
主界面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常用的应用图标。但他知道，这干净只是表象。李浩是电脑天才，严策最好的朋友。如果严策怀疑他，李浩会不会已经在他的手机里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孙宇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昨天偷拍的——严策和苏清影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并肩坐着，两人面前摊着同一本书，头挨得很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们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画面很美，甚至有点……般配。
但孙宇看着这张照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林骁助理在电话里说的话：“那个苏清影，背景不简单。林总对她很感兴趣。多拍点她和严策在一起的照片，越亲密越好。”
越亲密越好。
孙宇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删掉？
删掉这张照片，林骁那边怎么交代？不删？留着这张照片，他算什么？偷窥者？告密者？出卖同学的小人？
“孙宇？”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孙宇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见同桌王磊正凑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磊笑嘻嘻地问，“哟，这不是严策和苏清影吗？你偷拍人家？”
“没、没有！”孙宇慌忙锁屏，把手机塞回桌肚，“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王磊挑了挑眉，“孙宇，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老是魂不守舍的，上课也走神。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孙宇心里一紧。
王磊是他同桌，也是他在班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从高一就坐在一起，关系还算不错。但此刻，王磊关切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一阵心虚。
“没事。”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休息。”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刚才数学老师留的那道题你解出来没？我卡在第三步了……”
孙宇心不在焉地听着王磊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室前排。
严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此刻，严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肩膀放松，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那么平静。
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孙宇感到恐惧。
如果严策真的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什么不揭穿他？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不安。
“孙宇？孙宇！”王磊的声音提高了些。
“啊？”孙宇回过神。
“我说，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王磊有点不满，“那道题……”
“我也不会。”孙宇打断他，站起身，“我去趟厕所。”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女生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边聊天。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刚拖过的地板散发的消毒水味、从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少年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孙宇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
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
孙宇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反锁。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还有从水管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地砖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寒意。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信封。
厚厚的，沉甸甸的。红色的钞票边缘从信封口露出来，刺眼的红。十万块。爸妈两个人加起来，要挣大半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可是……
孙宇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他回到家，爸妈正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人都没看。妈妈在抹眼泪，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摊着几张纸——下岗通知，还有这个月的账单。
“小宇回来了？”妈妈看见他，赶紧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饿了吧？妈去给你热饭。”
“妈。”孙宇叫住她，“家里……是不是没钱了？”
妈妈的动作僵住了。
爸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你好好读书就行。”
“我已经十八岁了。”孙宇说，“我不是小孩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地响着。
那天晚上，孙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种焦虑和绝望，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
然后，手机亮了。
林骁助理发来的信息：“孙同学，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生意。
孙宇当时就知道，这所谓的“生意”是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家里需要钱。
因为他想帮爸妈。
因为他觉得，只是拍几张照片，只是汇报一下严策的行踪，不会真的伤害到谁。林骁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真的跟一个高中生过不去？
他太天真了。
孙宇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红色的钞票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发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
把钱还回去？林骁会放过他吗？告诉严策？严策会原谅他吗？继续帮林骁？他还能撑多久？
“咚咚。”
隔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孙宇吓得浑身一抖，信封差点脱手。
“有人吗？”外面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快上课了，里面的人快点。”
“马、马上！”孙宇慌忙把信封塞回书包，站起身，冲了马桶，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侧身进了隔间。
孙宇快步走出厕所，回到走廊。
上课铃还没响，但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他站在楼梯口，犹豫着。
回教室？
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三楼。
严策的班级在四楼，但这个时候，严策通常会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的窗边站一会儿。那是他的习惯，孙宇观察过很多次——课间十分钟，严策很少跟人聊天，要么在座位上做题，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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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站在那个窗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去，也许能碰到他。
孙宇的心脏开始狂跳。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说什么？怎么开口？如果严策根本不知道，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如果严策知道了，会不会当场翻脸？
可是……
如果不去，他今晚还能睡着吗？
孙宇咬咬牙，抬脚往三楼走去。
楼梯是水泥的，刷着绿色的油漆，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色。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三楼的楼梯拐角。
这里比走廊安静得多。窗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严策果然在那里。
他背对着楼梯，面朝窗外站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放松，但脊背依然挺直。
孙宇在楼梯口停住脚步。
他看着严策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干，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要说吗？
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孙宇。”
严策突然开口。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甚至没有起伏。但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把孙宇钉在了原地。
孙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严策转过身。
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孙宇，等着。
“我……”孙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有话想跟你说。”
严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
孙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走到严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严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微微抿着的嘴唇，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严策，”孙宇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我对不起你。”
严策依然沉默。
“林骁他们……让我监视你。”孙宇闭上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我偷拍了你的笔记本……钱我还没动，我可以还回去……”
说完，他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不敢看严策的表情。
不敢看他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的哨声。
“为什么？”
严策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
孙宇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爸妈下岗了。”他说，声音哽咽，“家里急需钱……林骁说，只是了解同学兴趣，不会伤害你……我、我当时真的需要那笔钱……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赶紧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严策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孙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钱你留着吧。”严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就当是劳务费。”
孙宇愣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严策。
“不过，”严策继续说，“笔记本上的东西是假的。”
孙宇的脑子“嗡”的一声。
假的？
那本摊在膝盖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符号和公式的笔记本，是假的？
“如果你还想补救，”严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孙宇耳朵里，“以后林骁那边再让你做什么，你可以先告诉我。”
孙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当然，”严策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你也可以继续帮他们。”
他顿了顿。
“但后果自负。”
说完这句话，严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
他没有再看孙宇一眼。
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课间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聊。
孙宇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严策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严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背影挺直，肩膀放松，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那么平静，那么……从容。
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孙宇突然想起林骁助理在电话里说的话：“林总不喜欢等太久。”
他又想起严策刚才的眼神。
平静，深邃，像一口井。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打架。
一个说：告诉林骁，把严策的话原封不动地汇报上去，表忠心，拿更多的钱，解决家里的问题。
另一个说：听严策的，把钱留着，以后林骁那边有什么动静，先告诉严策。至少……至少这样，良心能安一点。
可是……
孙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上课铃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严策转过身，从孙宇身边走过，往四楼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孙宇心上。
孙宇站在原地，没动。
铃声停了。
走廊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糊不清。
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孙宇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奔跑的少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那么……美好。
可是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
而他，正站在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