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回到家时,父母已经吃过晚饭,正在客厅看电视。母亲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在外面吃过了。洗过澡,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作业,但他没有动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标题:证据固定清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写了几行,他停下来,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总有些东西在暗处流动。他想起秦悦最后的话,想起那张灰色名片在口袋里的触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清单很长,但他写得很仔细,一条一条,像在布一盘看不见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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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城东区,一栋旧写字楼的顶层。**
房间里的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和隔夜外卖的馊味。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房间中央,光线勉强照亮了围坐在破旧沙发旁的几个男人。
赵坤坐在正中的位置,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手臂。左臂上是一条盘绕的青龙,龙眼猩红,右臂则是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符文。此刻,那条青龙随着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而微微扭曲,仿佛随时要扑出来咬人。
“坤哥,王总那边又打电话来了。”一个瘦高个的小弟小心翼翼地说,手里捏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他说……说咱们办事太磨叽,连个高中生都搞不定,以后……”
“闭嘴!”赵坤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四溅。烟灰和烟蒂撒了一地,混着几滴褐色的茶渍。那个瘦高个吓得往后一缩,不敢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空调外机嗡嗡的轰鸣声,像一只垂死的巨兽在喘息。吊灯的光线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阴晴不定。
赵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旁边立刻有小弟凑过来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光线里跳动,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从鼻孔喷出来。
“王猛他爹……”赵坤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就是个暴发户,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他儿子在学校丢人现眼,关我屁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王猛家虽然上不了真正的台面,但在江城这片地界上,人脉和资金还是有些分量的。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王猛他爹搭上了几个搞房地产的老板,手头阔绰了不少,给“青龙帮”的“孝敬”也水涨船高。现在这笔钱眼看要断,帮里的上层已经有人对他不满了。
更麻烦的是林骁那边。
想到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笑容永远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赵坤心里就一阵烦躁。林骁出手大方,要求也简单——盯紧严策,摸清他的底细,必要时“请”过来谈谈。一开始,赵坤觉得这活儿轻松,一个高中生而已。可几个月下来,钱花了不少,人却连根毛都没摸到。严策那小子滑得像泥鳅,看着普普通通,可每次眼看要得手,总会出点意外。
上次派去学校附近盯梢的两个小弟,莫名其妙就被巡逻的警察盘问了半天。再上次,想趁严策放学路上制造点“意外”,结果那小子拐进一条小巷就不见了,跟进去的小弟反而被不知哪来的野狗追了三条街。
林骁那边的耐心显然耗尽了。上周最后一次通话,那个永远彬彬有礼的助理只说了一句“林少最近很忙,赵先生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就挂断了电话。随后打过去的款项也停了。
断了王猛家的“孝敬”,又丢了林骁这条肥鱼,赵坤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帮里几个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对头,最近活动也频繁起来。他名下的两个地下赌场,这个月的流水跌了三成。放贷的生意也不顺,好几个借了钱的赌鬼突然人间蒸发,连本带利都收不回来。
最让他不安的是,最近几天,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不是警察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梢,而是更隐蔽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常去的几个据点附近,总会出现一些生面孔。有时候是蹲在路边玩手机的年轻人,有时候是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妇女,甚至还有穿着外卖制服、却在不该出现的时间段反复路过的人。
这些面孔没有重复,行为也挑不出大毛病,但赵坤混了这么多年,对危险的直觉像野兽一样敏锐。他嗅到了不对劲。
“阿龙。”赵坤弹了弹烟灰,看向刚才说话的瘦高个,“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阿龙连忙说:“坤哥,我托人问了交通队和派出所的朋友,都说最近没接到什么特别的指示,也没听说上面要搞大动作。那几个生面孔……我让小弟跟过,没发现什么异常,可能就是普通路人。”
“普通路人?”赵坤冷笑一声,“一天出现七八个‘普通路人’,都在老子的地盘附近转悠?你当我是傻子?”
阿龙低下头,不敢吭声。
赵坤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已经满是烫痕的茶几上,木质表面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块焦黑的痕迹。
“严策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更冷。
“那小子……还是老样子。”另一个光头小弟接话,“每天上学放学,路线固定,偶尔去图书馆,周末会去一趟城西的老街,好像是在一家中药铺抓药。我们的人跟了几次,没发现他跟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中药铺?”赵坤眯起眼睛,“查过那家铺子吗?”
“查了,就是个开了几十年的老店,老板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没什么背景。”光头说,“严策每次去也就买点常见的药材,当归、黄芪什么的,说是给家里老人调理身体。”
赵坤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林骁最初找上他时,提到过严策可能懂一些“偏门的东西”。当时他没在意,一个高中生能懂什么?可现在,种种反常串联起来——那小子诡异的身手、滑不溜手的躲避、还有定期去中药铺……
“不对劲。”赵坤喃喃自语,“绝对不对劲。”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地板是廉价复合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墙壁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墨迹已经模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随着他的走动而缓缓旋转。
“加派人手。”赵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小弟们,“从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盯死严策。家、学校、常去的路线,所有地方都给我盯牢了。不要用熟面孔,去找几个生脸,机灵点的。”
“坤哥,用得着这么小心吗?”光头忍不住问,“不就一个学生……”
“你懂个屁!”赵坤厉声打断他,“林骁那种人都盯上的目标,能是普通学生?王猛家为什么非要搞他?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给我盯紧了,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盯梢的人都带上设备,能拍就拍,能录就录。我就不信,抓不到他的把柄。”
小弟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
赵坤重新坐回沙发,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鸷。
“严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硬骨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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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十点。严策家中。**
卧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严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昨晚写的笔记本。清单已经列到了第三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正在逐条核对秦悦的建议,思考具体的执行方案。
证据固定——针对王猛的霸凌行为,他需要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证据。手机录音、目击证人(虽然很难找到愿意作证的)、可能存在的监控录像(学校部分区域有摄像头)……
预防措施——给学校的书面说明。秦悦建议他以“担心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为由,向班主任和学校保卫处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将王猛和赵坤的骚扰行为正式记录在案。这不能阻止对方,但至少能在出事时,让学校无法推卸责任。
反制手段——针对赵坤的犯罪线索收集,以及针对寰宇科技的匿名举报……
正思考着,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短信提示音,而是三短一长、带着特定节奏的震动。严策立刻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
发信人:耗子。
严策点开软件,输入密码。界面跳转,李浩的消息弹了出来:
“策哥,有情况。你家楼下和学校附近,多了两个生面孔,轮流盯梢。已经盯了快两天了,手法很业余,但人很执着。我调了交通监控和社区几个商铺的摄像头,确认是赵坤的人。”
下面附了几张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一个戴着鸭舌帽。截图标注了时间和地点——昨天下午四点,严策家楼下的小超市门口;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学校对面的公交站台。
严策盯着屏幕,眼神沉静。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快速打字回复:“能确定只有这两个人吗?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李浩的回复几乎秒到:“目前只发现这两个。但他们换班很勤,估计是赵坤特意找的生脸,怕被认出来。另外,我监控了赵坤几个常用据点的网络活动,发现他最近很活跃,手下的人在网上联系频繁,内容涉及‘收账’、‘看场’和‘新货’。我截取了一些碎片化的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虽然不完整,但能拼凑出几个疑似赌场窝点和放贷记账的地址。”
又是一组截图发过来。这次是聊天软件的对话片段,打了马赛克,但关键词清晰可见:“老地方”、“今晚的局”、“三成利息”、“逾期处理”……还有几个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收款方账户名不同,但开户行集中在江城东区的几家支行。
严策仔细看着这些信息,大脑飞速运转。
赵坤被多方压力逼急了,开始加强监视。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被动防守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秦悦说得对,法律能提供框架,但真正的安全,需要自己主动去争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加密通讯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清影。”严策说,“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苏清影清冷的声音:“方便。我在家。”
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可能是在看书。
“赵坤派了人盯我。”严策言简意赅,“李浩发现了,还搜集到一些赵坤手下犯罪活动的线索。”
苏清影沉默了两秒,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主动出击。”严策说,“不能再等赵坤找上门。我们得给他制造点麻烦,转移他的注意力,最好能借别人的手,打击他的势力。”
“借谁的手?”
严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里记录着秦悦提到的另一个名字——陈老师的刑警队老同学,张正。
“警察。”他说。
电话那头,苏清影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想举报赵坤?”她问,“但李浩搜集到的线索,够吗?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最多只能让警察怀疑,很难作为直接证据立案。”
“我知道。”严策说,“所以不是正式举报。是匿名提供线索,给一个……可能对此感兴趣,也有能力去查的人。”
他顿了顿,解释道:“陈老师提过,他有个老同学在刑警队当队长,叫张正。这个人风评不错,做事雷厉风行,而且一直想打击‘青龙帮’这类地下势力,但苦于证据不足。如果我们把李浩搜集到的线索,匿名提供给他……”
“他会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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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影接上了他的话,“只要线索有一定可信度,以刑警的嗅觉,一定会顺藤摸瓜。赵坤一旦被警方盯上,就顾不上我们了。”
“不止如此。”严策说,“如果警方真的查到了什么,打击了赵坤的势力,对我们也是好事。至少,短期内少了一个直接的威胁。”
苏清影思考了几秒,问:“风险呢?匿名举报能保证不暴露我们吗?李浩的技术能做到万无一失?”
“我会让李浩评估。”严策说,“如果风险太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我觉得,这是目前最可行的主动反击。”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苏清影在踱步。过了片刻,她说:“我同意。被动防御只会让对手越来越肆无忌惮。赵坤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必须让他疼,他才知道收敛。”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冷冽的决断。
严策心里一暖。他知道,苏清影的支持从来不是盲目的,她总是能冷静地分析利弊,然后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身边。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清影说,“我们是盟友。另外,盯梢的那两个人,需要我处理吗?”
她的“处理”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严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暂时不用。”他说,“让他们盯着吧。我们表现得越正常,赵坤越摸不清底细。而且,有他们在,反而能帮我们确认警方的行动效果——如果赵坤突然撤掉盯梢,或者那两个人慌慌张张地离开,就说明警方那边有动静了。”
“明白了。”苏清影说,“那你和李浩尽快制定匿名举报的方案。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严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李浩又发来了几条消息,是关于那几个疑似窝点地址的更详细分析,包括周边环境、可能的出入口、以及监控盲区。
严策快速打字:“耗子,匿名举报给刑警队张正,技术上能做到完全隐匿吗?包括IP地址、发送时间、设备特征,所有能追踪的痕迹。”
李浩的回复很快:“策哥,完全隐匿不可能,任何数字行为都会留下痕迹。但制造足够的迷雾,让追查成本高到对方放弃,没问题。我可以通过境外服务器跳转,伪造发送位置,使用一次性虚拟身份,再清理掉我们这边的所有操作记录。只要对方不是国家级别的技术力量全力追查,基本安全。”
严策思考着。
刑警队的技术力量有限,张正的主要精力肯定在查案上,不太可能为了一个匿名线索投入大量资源追查来源。李浩的方案风险可控。
“好。”他回复,“整理一份清晰的线索材料,重点突出赵坤手下赌场和放贷的犯罪嫌疑,提供那几个地址和关键信息。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提任何跟我相关的事。就伪装成一个‘偶然发现黑幕的普通市民’。”
“明白。”李浩说,“材料今晚就能弄好。发送方式呢?直接发到公安局公开邮箱?”
严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公开邮箱效率太低,可能被淹没在海量信息里。需要更直接的方式。
他想起陈老师曾经“无意间”提起过,张正的工作邮箱是内部系统,但格式很有规律,结合公开信息能推测出来。陈老师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不。”严策打字,“发到张正的个人工作邮箱。地址你应该能查到。同时,抄送一份到公安局的公开举报邮箱。这样既能确保他看到,又符合匿名举报的正常流程。”
“收到。”李浩回复,“策哥,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赵坤如果被警方盯上,肯定会发疯,可能会更疯狂地报复。”
“我知道。”严策回复,“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一样会找上门。与其等他准备好一切,不如我们先打乱他的节奏。”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们不是只有这一手。秦律师的建议,学校的预防措施,都在同步进行。我们要让赵坤顾此失彼,让他明白,我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屏幕那头的李浩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策哥,我这就去弄。弄好了发你预览。”
“好。”
严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光斑已经移到了墙边,照亮了墙上贴着的世界地图。地图是很多年前的了,边界线都有些模糊。他看着那些蜿蜒的线条,想起《天工秘录》里的一句话:“势如流水,避其锋芒,导其淤塞,可成江河。”
赵坤是淤塞的顽石,警方是疏导的激流。
而他,要做的就是轻轻推动第一块石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包,标题是“匿名信初稿”。
严策点开文件,开始仔细阅读。
信写得很专业,语气冷静客观,列举了时间、地点、涉嫌犯罪行为类型,并附上了处理过的截图作为“佐证”。信里强调,举报人只是偶然发现这些异常,出于公民责任感提供线索,不愿透露身份,也不求奖励,只希望警方能维护社会安宁。
严策逐字逐句地审阅,修改了几个可能暴露李浩技术习惯的措辞,调整了线索的呈现顺序,让整封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细心但非专业的普通市民所写。
做完这一切,他回复李浩:“可以。今晚十二点后发送。发送前再检查一遍所有痕迹清理。”
“明白。”
严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超市门口,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还在,正蹲在路边玩手机,偶尔抬头朝楼上看一眼。动作很隐蔽,但在严策刻意的观察下,无所遁形。
他拉上窗帘,房间陷入半明半暗。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翻开《天工秘录》,找到记载基础药材配伍的那一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各种方剂的君臣佐使。
他需要一味药。
一味能让赵坤更加焦躁、更容易出错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