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手还捂着肋部,但眼睛却抬起来,看向陈浩,又看向王猛。眼神冷静得像深潭的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知道,导火索已经点燃了。
看台上,严策班级的愤怒已经到达顶点。
“黑哨!”
“裁判收钱了!”
“退赛!我们不打了!”
几个男生推开栏杆就要冲下看台,被旁边的同学死死拉住。女生们站起来,指着裁判席尖叫。整个蓝色区域的观众像沸腾的油锅,骂声、吼声、拍打座椅的声音汇成混乱的声浪,在篮球馆的穹顶下回荡。
王猛嘴角的冷笑还没收起。
他举起双手,做出无辜的表情,转身面向观众席,声音刻意放大:“都看见了?假摔!想骗犯规!”他指着严策,“装得挺像啊?要不要给你颁个奥斯卡?”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水。
“王猛你他妈要不要脸!”
“撞人还有理了?!”
“裁判是他家养的狗吧!”
场面彻底失控了。
裁判陈浩握着哨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站在边线,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他视线模糊。他看见严策班级的班主任陈老师从看台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地往裁判席方向看。他看见体育组的几个老师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质疑。他看见王猛班级的观众在起哄,但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愤怒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黑色T恤的男人。
最后一排,左数第五、六个座位。他们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阿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塑料瓶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里面还有小半瓶水。他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喂!装死的那个!”阿龙扯着嗓子喊,“接着!”
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不是直接砸向严策——那样太明显了。瓶子飞向严策左侧两米的位置,但落地后会弹起,方向正好对着严策的小腿。塑料瓶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声,接着弹起,旋转着朝严策飞去。
看台上响起惊呼。
严策看见了。
他的身体在瓶子弹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躲,而是微微侧身,用大腿外侧最厚实的肌肉去接。瓶子砸在大腿上,不痛,但发出了清晰的撞击声。
“校外人员打人了!”
“保安!叫保安!”
混乱升级了。
更多的水瓶、零食包装从看台上飞下来。大部分是王猛班级那边扔的,但混乱中也有严策班级的学生捡起东西扔回去。塑料瓶、纸团、甚至一只运动鞋在空中乱飞。裁判席上的记分员吓得蹲到桌子下面。场边的替补队员纷纷后退。
王猛站在混乱的中心,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他走到严策面前,压低声音:“怎么样?好玩吗?这才刚开始。”
严策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王猛的肩膀,看向观众席。
苏清影动了。
她合上物理课本,放进书包,动作自然得像要提前离场。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过道往下走。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白色校服衬衫的衣角被空调风吹起。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眼睛扫过一排排座位。
阿龙和小斌还在起哄。
“裁判!这都不管?”
“打假赛滚回家去!”
小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第二瓶水——这次是满的。他拧开瓶盖,作势要泼,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狞笑。
苏清影走到了他们身后三排的位置。
她停住了,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像是在查看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平静如水的表情。她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关节微微凸起。
阿龙举起了水瓶。
就在这一秒——
“滋——滋啦——!!”
刺耳的电流杂音从场馆的四个角落同时炸响。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又像老旧的收音机调到没有信号的频率。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耳朵。混乱的骂声戛然而止,整个篮球馆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电流声持续了三秒。
然后,广播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经过明显的变声处理,机械、扁平,没有感情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裁判同学。”
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去年五月,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江城三中对阵实验中学那场。”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实验中学领先三分。三中后卫突破上篮,实验中学中锋有明显的打手犯规,你没有吹。”
“比赛结束后,实验中学的领队老师塞给你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块钱。”
“后来联赛组委会调查,因为证据不足,只给了你内部警告处分,没有公开。”
“这件事,你忘了么?”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愤怒的、起哄的、看热闹的——全部转向裁判席。
陈浩站在那儿。
他手里的哨子掉在了地上,塑料外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的脸从惨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汗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从额头、鬓角、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裁判服的领口。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头顶的广播喇叭,像是看见了鬼。
“不……”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是……我没有……”
但没有人听他的辩解。
看台上炸开了。
“我操!真的假的?!”
“去年那场我看过!最后那个犯规确实没吹!”
“怪不得!我说怎么判得那么怪!”
“黑哨!实锤了!”
严策班级的观众沸腾了。刚才的愤怒找到了具体的靶子,变成了滔天的声讨。王猛班级那边,起哄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尴尬的沉默。几个原本跟着王猛骂人的学生,此刻低着头,假装整理鞋带。
王猛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裁判席,又看向严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这个变故不在计划里——赵坤只说了收买裁判,没说裁判有这种黑历史被挖出来!
就在全场注意力被广播吸引的瞬间——
苏清影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从小斌身后经过时,她的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小斌颈侧某个位置轻轻一按。那不是重击,只是精准的点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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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斌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发黑,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阿龙察觉到不对,转身:“小斌你——”
苏清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的右手同样抬起,在阿龙颈侧相同的位置一按。阿龙的反应和小斌一模一样——身体僵直,失声,眩晕。他试图抓住苏清影的手腕,但手指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周围的学生甚至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女生从两个“校外人员”身边走过,然后那两个人就突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捂着脖子干呕。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关切地问。
阿龙想说话,却只能摇头。
苏清影已经走远了。
她回到原来的座位,重新拿出物理课本,翻开,低头阅读。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有她的左手在书页下微微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古武世家“苏家”的秘传手法,“哑穴”与“晕穴”的同点按压,力道重一分会致人昏迷,轻一分则无效。她练了七年,今天是第一次用在实战中。
场上的严策看见了全过程。
他的目光从苏清影身上收回,转向王猛。
王猛还处在广播揭短的震惊中,手里抱着篮球,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赵哥没说过……”
就是现在。
严策动了。
他的启动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站在原地捂着肋部,下一秒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流云步的基础身法在篮球场上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三步的距离瞬间缩短,他的手如闪电般探出。
“啪!”
清脆的拍球声。
王猛只觉得手里一空。
他低头,篮球不见了。再抬头,严策已经带着球冲过了半场。红色的身影在蓝色球衣的队友中穿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回防!回防!”王猛班级的队长嘶吼。
但来不及了。
严策过了中线,面前只剩下一个防守队员。那是个高个子中锋,张开双臂,像一堵墙堵在篮下。严策没有减速,他在距离篮筐还有三米的位置起跳——
不是上篮。
是扣篮。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右手高举篮球,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篮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狠狠砸进篮筐。
“砰——!!”
篮架剧烈摇晃。
球进了。
46比38。
死球时间。
整个篮球馆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严策!严策!严策!”
严策班级的观众疯了。他们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有人把校服脱下来在空中甩。女生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刚才的愤怒、委屈、憋闷,全部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严策落地,转身。
他的呼吸平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闪烁。他看向王猛。
王猛站在中场,脸色铁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严策的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