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雪梅她们简直要被高招娣这句话气得要死,怎么这么不争气呢?她家里人几句话一哄,就给她哄得晕头转向。
虽然生气,但林青禾他们三人还是一人凑了两块钱,高招娣拿着这六块钱,交给了她爷爷。高爷爷和高奶奶这才满意地离开。
等晚上几人回到寝室时,郭雪梅还是忍不住,她说:“高招娣,你能不能争气一点?你家里人这么压榨你,就是趴在你身上吸血呀!你就不能反抗吗?”
高招娣依旧是平时那副懦弱的样子:“你、你不懂的。我家里太穷了,我爷爷说的没错,我们家里九口人的开销,都要靠我和我爸的工资呢。我不能那么自私。”
“那你也不能把钱全都给他们啊!你爸妈应该养家呀!”
郭雪梅是家里受宠的小女儿,她爸妈和哥哥姐姐都有工作,她家的条件,在城西那一片儿都是出了名的好,她没有为钱发过愁,不能理解高招娣对于家庭的牺牲。
“不行的,我又不是青禾。我如果不给家里钱,我奶奶会闹得我没法工作的。”
高招娣总是下意识把自己和林青禾比,她们都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林青禾怎么就能这么好命呢?
林家人也不问她要钱,她长得又漂亮,老有人给她送吃的,林青禾的日子过得实在太滋润了。
不像她,她做锻工,天天被高温炙烤,皮肤也被烤得黝黑粗糙,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却老得像三十多。
看到事情竟然又扯到了青禾,李秀兰赶忙打圆场道:“别说了,雪梅。招娣她和她家里也都很不容易的。”
她明白高招娣自己不想清楚,他们作为外人,讲再多也没有用。
林青禾躺在床上,打着手电筒看书,不理会说话的几人,她一向不喜欢管别人家的事儿。
其实高招娣一家一点儿也不穷,虽然一家九口,只有高招娣的爸爸和高招娣有工作。
但高爷爷有退休金,高老太太的其他儿子、女儿,每个月都有给一定数额的养老钱,高招娣的妈妈和她的两个妹妹每个月也有在街道接零活儿。
他们家的整体收入并不低,只不过高老太太过日子一向是雁过拔毛,恨不得倒赚钱。
他们家的肉蛋荤腥,一向是只有高老太太和男人才能吃的,女人们最多闻闻味儿。
平时几个女儿来看望的少了,或者是拎的东西少了,高老太太都会堵在人家婆家门前骂个不停,所以高家的开销并不多,余钱也不少。
从今天高老太太穿的新衣服就能看出来,高家只是看不得女儿过好日子罢了。
第二天,林青禾正在车间认命地练习基本功时。
朱凤珍突然起身开口:“跟我走一趟吧,青禾!”
“好!”
林青禾马上站起来,和夏春交流了一些眉眼官司后跟上朱师傅。
就在林青禾还在纠结朱师傅要带自己去干什么的时候,就见两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车间,何工还有其他一些人已经站在了一张车床旁。
“我虽然是工具钳工,但你现在是学徒,机修钳工和装配钳工的活儿,你都得看着点儿,跟在旁边学点经验。”朱凤珍道。
林青禾立马明白,这是朱凤珍给自己争取到的旁观学习的机会。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朱凤珍。朱凤珍摆了摆手,让她去人群中等着。
“有什么问题?”一位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一边拿工具一边问。
“床子整体震动得太厉害了,回程撞击还非常的剧烈。”一位工人一边说问题,一边还启动车床示范给大家看。
林青禾看到,车床的刀架完成切削后,在反向时发出咣当的撞击声,丝杠和导轨都有明显的坏损。
林青禾才学两天,哪怕朱凤珍给了她很多当年手写下来的资料,她对这些车床依旧不太了解。她只能认出来这是一张牛头刨床,型号分不清楚。
那位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是五级机修钳工刘师傅,他并未动手,而是示意旁边自己的徒弟:“小汪,你去拆开看看,什么原因?”
男孩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不是很大,他一脸的不以为意,一边动手一边说:“还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摆杆机构间隙大了呗。”
刘师傅并未回应小汪,只在一旁叉手看着。
小汪修复摆杆销孔,镶了铜套,消除了间隙,得意地看了眼周围:哼!自己都跟着姐夫学了四年了,姐夫把看家本领都交给了自己,这点小问题也配叫自己解决。
“真是英雄出少年了。刘师傅啊,你收了个好徒弟。”旁边的工人夸赞道。
林青禾看到刘师傅依旧不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车床回程有撞击,最典型的原因就是摆杆之间间隙太大,这些在资料当中都有写。
工人又重新启动了车床,林青禾注意到,回程撞击确实没有了,但是车床整体依旧有很不自然的震动。
就像……
像什么呢?对,就像林青禾在后世看到的汽车在行驶的时候剧烈抖动,刹车的时候又会剧烈震动。
这种震动的根源根本不在于机构间隙,而是零件坏损,比如汽车的导向销锈死会导致刹车片无法正常回位。
林青禾可不会修车,她之所以能牢牢记住这种不自然的震动,当然是因为这该死的导向销坏在了自己考科二的时候。
自己在坡道定点停车的时候直接挂了,挂了两次!
她跟交管所申请了好几次异常,要不是派了修车师傅仔细检查,谁能想到考试用车刹车片会不能正常回位呢。
可惜了,虽然是车的问题,但是考试已经结束,挂了就是挂了,根本没法补救,考试院也不愿意退钱。
自己三百八十块钱的报名费啊!那可是自己一周的饭钱。
想到这糟心的过往,林青禾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辛酸泪,觉得自己在后世其实也挺倒霉的,碰到的奇葩事儿、奇葩人都不少,也没什么好怀念的了!
果然,工人在刨床运行时,刚想夸赞小汪修理得又快又好,就发现刨床刨出的平面起波浪、加工的工件单边又有啃缺,吃刀时还是会剧烈震动。
“这?”
刚刚还在夸小汪的工人一脸尴尬地看向小汪的师傅。
刘师傅终于开口,质问道:“不是修好了吗?你为什么没有好好检查其他问题?”
“我检查了啊,拆开的时候我都仔细看了,就是摆杆间隙的问题。刚刚还没有单边啃缺的问题呢,肯定是他们把这个刨床弄坏了。”
小汪并没有反思自己,理所当然地指责刚刚试行刨床的工人,觉得是工人弄坏了刨床。
“没,我都是按规定操作的,我什么都没做呀!”
工人听到这话,急了。这年代物资紧缺,弄坏刨床可是大罪名,要是真让他栽赃到了自己头上,自己不仅要丢工作,还要进局子呢。
其他工人见小汪乱泼脏水,也纷纷表示不满,但碍于刘师傅在场,只能面色难看地瞪着小汪。
小汪倒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有错,他依旧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不理会众人。
“反正所有问题我已经找出来了,总不能他们用坏了车床,就得怪我们没修好吧。”
刘师傅站在原地,并不说话。朱凤珍看不下去了,向林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刚刚小汪拆车床的时候,学会怎么拆了吗?”
“切,哪有看一眼别人拆就能学会的,你别拆坏了。”小汪不屑。
林青禾:“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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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汪:!!!
小汪惊讶地看着林青禾,发现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不屑地撇撇嘴,认定她在吹牛。
林青禾不多言,上手学着刚刚看到的样子拆解机床。
由于心底提前有了猜测,她挨个检查了一下与车床运行有关的工件。
果然,她发现了刨床的刀架有一些松,抬刀的挡块出现了磨损,这造成了位置上的偏移,导致抬板的角度有问题。
朱凤珍看林青禾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满意地点点头。
小汪脸色十分难看,狡辩道:“她运气好,一下子就摸到了有磨损的挡块。要是我,我早就……”
“闭嘴!”
刘师傅生气地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小舅子,今天何工和厂长都在,他本来寻思着小舅子技术已经到位了。
故意叫了许多人来,想让小舅子在众人面前露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都怪自己妻子平时太娇惯这个弟弟,本事没学到多少,脾气却养得十分娇蛮。
众人看着这俩人的口角官司,也不敢多言,他们车间平时跟刘师傅打交道最多,这时候说话岂不是得罪人嘛!
朱凤珍上前指点了林青禾几句如何修复磨损,林青禾脑子快手又稳,几乎是立刻就把挡块修复好,角度也调整到了三四度的样子。
何工看着众人一副想夸又碍于刘师傅的面子不敢夸的样子,干脆利落地带头鼓掌。
“不错啊,林青禾同志。上一次见到你,还是你画出叉车图纸的时候。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你的钳工手艺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林青禾尴尬地笑一下:“哈哈,何工你过誉了,我师傅指点的好。”
她才学两天,像什么有模有样。
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谦虚。师傅给她做脸,让她在领导面前露头,她不能不知好歹地白白把功劳让给别人。
有了何工带头,众人都纷纷夸赞林青禾不错,朱凤珍教徒弟用心。
至于脸色难看的刘师傅和小汪,除了在场的徐副厂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人再注意。
林青禾今天可算出了个小风头,当学徒工的第二天就有师傅带她去参观学习,还在师傅指导下修好了机床。这可是让所有学徒都羡慕的大好事。
“朱师傅对你真好。你才上两天班就带你学习去了,不像我,我都在这练了快一年了,我师傅从来没带我去看过别人修机械!”
夏春在一旁羡慕得直嚷嚷,他本来觉得自己的师傅对自己不错的,碍于父母的关系,他从来没挨过骂,也没受过磋磨。
但一看到朱凤珍这样费劲地托举林青禾,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对自己师傅不满起来。
“可能你师傅对你的培养方向不同吧。你师傅是装配钳工,你如果学这个方向,对技术的熟练程度要求很高的。”
林青禾当然不能在自己弱小的时候就拉仇恨,耐心安慰着夏春。
“也对,朱师傅是工具钳工,三级之前技术都不到家,你师傅现在确实也没什么能教你的。除了配红丹粉,你其他的都做不了。”
夏春听到林青禾的安慰,又莫名高兴起来。
林青禾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个年代集体生产就有一点不好,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大锅饭的模式。
在集体中,平庸无能就享受不到稀有的好机会;崭露头角又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很容易就被盯上。
朱凤珍对于林青禾今天的表现十分满意。她下班后特意把林青禾叫到自己家里。
“明年何工会亲自带一个大项目。我会参加这个项目,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
“什么?我行吗?我一个学徒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