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停下了脚步,一开始只顾着垂眸看她攥紧自己袖口的纤细手指。哎,差点儿就握手了!

    陆昭有点可惜,再抬眼望向巷角时,他显然也有点惊讶。

    顿了顿,陆昭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林青禾耳边,温热的气息轻缓地扫过林青禾的耳阔:“是你爸吗?他为什么会来这边?”

    林青禾被陆昭呼出的热气挠得一激灵,他搓了搓耳朵,视线依旧一瞬不离地追着林父。

    唇角不自觉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谁知道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两人默契地一声不吭,压低了身形,悄悄跟在后方。

    只见林父脚步略显仓促,左右观察没什么人后,径直来到了巷尾的一栋独门小楼前,抬手轻叩了门扉。

    吱呀一声,门扉向内打开,走出的人影映入眼帘,林青禾惊讶,却又不意外。

    她微微眯起双眼,眸光一凝,原来是沈科长呀!

    陆昭显然也认出了来人,有些着急地捅了捅林青禾的腰,林青禾抓住他的手,塞回他自己的口袋。陆昭脸又红了。

    门很快就关上了,隔绝了里外的视线。林青禾和陆昭二人蹲守在墙角,等了差不多几十分钟,院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人影出来。

    林青禾自觉猜到了林父的这个秘密,她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真没想到呀!林国栋真是为了升职煞费心血,连自己的屁股都能出卖!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林青禾收回目光,抬眼看向陆昭,微微偏头示意。

    无需多言,两人当即转身,快步朝着巷子尽头走去,赶去陆昭的舅舅家。

    一路疾行,很快抵达警察的家属院,不愧是治安最好的大院,林青禾和陆昭两人被门口的一个大爷盘问了半天才被放进来。

    林青禾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震撼。

    不同于机械厂家属院的杂乱拥挤,这里的青砖院墙整齐规整,小道干净笔直。

    大院内,家家户户门口都收拾得利落整洁,筒子楼也不像其他地方的那些鸽子楼,带着些肃穆规整的气场,是独属于六十年代公职机关家属院的端正风貌。

    两人直奔陆昭舅舅家,于局长一见到陆昭,原本威严沉稳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好小子!终于来看你舅舅了。”他一向偏爱这个外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疼爱,伸出手使劲拍了拍陆昭的肩膀,“你都快半个月没来看我了,不是说好一周来一次吗?”

    于局长跟随姐姐脚步参军入伍,小鬼子国军都打过,他从小就有一个英雄梦,解放后直接申请退伍转业,当了警察。

    他做梦都想有一个后辈继承他的衣钵,结果女儿喜欢医学,侄子又喜欢经济。

    想到这儿,他又一脸可惜地打量了一遍陆昭。

    林青禾静静站在一旁,抬眸打量着眼前人。

    男人一身规整的制服身姿挺拔,66式警服和军服一样,衬得于局长眉眼愈发周正,周身萦绕着一身凛然正气的气场。

    细看之下,眉眼轮廓果然和于今越有几分相似,是一脉相承的端正沉稳。

    于局长的目光很快落在林青禾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和浓厚的兴致。

    “你是……你是林青禾吧?青禾呀,我们家真是要多谢你,之前我父亲的事儿你可帮了大忙了,我一直催陆昭赶紧带你上门儿,想亲自感谢你一番,可惜这臭小子死活不听我的。”

    林青禾连忙笑了笑,跟着于局长进了屋子,坐在了客厅:“于叔叔好,这也不怪陆昭,是我厂里太忙了,之前没转正的时候,一直要加班儿。”

    “哈哈,你不用害怕。陆家的事儿,你做得非常漂亮,是我太好奇了,一直想见见你!”

    落座之后,茶水沏好,屋内氛围渐渐热闹起来。

    于局长也没有过多寒暄,反而径直开口,十分好奇:“你的心思很通透呀,当初怎么想到引蛇出洞这一招的?”

    陆昭不喜欢林青禾这样被舅舅审视,有些不满,刚想张口,林青禾拍了拍他的手。

    林青禾双手轻搭在膝头,坐姿端正:“大多人做坏事败露,从来不是因为计谋不够周全,而是栽在了自己的情绪上。要么是贪念作祟,要么是怒火攻心,控制不了理智。只要精准放大他的贪婪、急躁和报复欲,不用费尽心机设局,他自己就会主动钻进来。”

    于局长眼底的兴致更浓,身子微微前倾,追问了一句:“那倘若他生性胆小,事发之后心生畏惧,不敢再举报陈书记,他不露头,你这局不就落空了?”

    闻言,林青禾唇角扬起一抹轻快又狡黠的笑意:“落空也无妨。反正于主任已经官复原职,我们都清楚是谁动的手!明面上,于主任可以光明正大追查旧账;暗地里,我们也可以继续搜集证据。层层收紧,他无论敢不敢再动手,都插翅难飞,迟早要被清理出机械厂。”

    “好!好一个瓮中捉鳖!”

    于局长当即爽朗大笑,不住地点头,眼底满是赞赏:“你心思缜密,又善恶分明,对坏人的软肋摸得透彻,真是块好苗子。不去当警察实在可惜了!”

    一旁的陆昭立刻牢牢地护犊子,他略带不满地瞪了一眼自己舅舅:“舅舅,您别挖人。青禾喜欢的是机械技术,她改良的新模具都登上全国报纸了,在这方面,她才是真正的天才。”

    于局长闻言一愣,随即面露讶异,看向林青禾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说笑过后,屋内氛围渐渐沉敛,几人迅速转入正题,谈起了迟迟未能彻底解决的刘前进。

    于局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眼底满是怒意:“这样一个靠着歪门邪道才能兴风作浪的小人,也敢屡次针对我们家,实在猖狂!”

    陆昭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语气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与烦躁:“举报外公的那个学生是这样,针对母亲的刘前进又是如此。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安稳地活在世上?”

    “这种小人才最难缠,藏在阴影里就能生根发芽。但除了让他丢工作、坏名声,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惩罚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昭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阴翳,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狠厉:“有时候我真觉得,这种人,要是直接消失就好了。”

    “陆昭!”

    于局长骤然厉声呵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怒火与严肃:“你清醒一点!为了这种人,值得吗?再愤恨,也不能动这种歹念!”

    呵斥落下,陆昭眼底的阴翳瞬间褪去。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戾气,眉眼一弯,换上一副轻快无害的笑脸,轻松地摆了摆手:“舅舅,我就是随口开玩笑的,哪能真这么想。杀人犯法,我懂的。”

    于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坦荡,才缓缓压下心头怒火,神色稍稍缓和。

    全程旁观的林青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静静看着身侧的少年,心底微动。

    没想到这家伙是个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呀!

    她稍作思索,适时开口打破沉闷:“于叔叔,刘前进在革委会任职这么久,肯定诬陷过不少人。而且以他贪婪的性子,历次抄家,他必定私吞侵占过不少财物,中饱私囊。这些难道都不算犯法吗?”

    提及此事,于局长脸色再度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无奈与郁结:“现在局势特殊,革委会分割了不少警局的权责。诬陷、私吞财物、借机敛财,这些事在他们内部早已不是秘密,是公开的潜规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满是无力:“只要他们内部不自查、不整顿,就算我们查到证据,对方也能层层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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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拿轻放。这是一整个利益链条,盘根错节,牵扯太广,目前根本动不了。”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转眼天色沉暮,夕阳落尽。

    陆昭的舅妈下班归家,紧接着陆昭的姐姐也回了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满室温馨和睦。

    席间,舅妈和姐姐频频夸赞林青禾,言语间满是喜欢,夸她聪慧通透、夸她性子沉稳,直把林青禾都夸得不好意思了。

    晚饭过后,陆昭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他表姐借着倒水的由头,悄悄跟了过去,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打趣道:“你跟姐说实话,什么时候和青禾确定关系?你小子还以为自己藏得挺深吧?”

    陆昭手上洗碗的动作一顿,耳尖瞬间泛红,连忙偏头反驳:“姐!别乱猜。”

    姐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轻笑出声:“姑姑早就跟我们说了,家里人都很喜欢青禾呢。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神色陡然认真下来:“你从小性子就偏执,想要的玩具必须抢到手,就算抢坏了也绝不罢休,不肯退让。”

    “但青禾和那些玩具不一样,她是活生生的人。别的我都不劝你,但你一定要守住底线。有些伤害,哪怕再小,一旦造成,就再也弥补不回来了。我不希望你将来走歪路,伤了她,也毁了自己。”

    陆昭垂眸看着手中的碗筷,水流哗哗淌过指尖。他面上乖乖点头,应声答应,但他清楚,自己心底对于林青禾的执着分毫未减。

    饭后辞别陆家众人,两人并肩踏上归途。

    途经之前的小楼,林青禾脚步一转,拉着陆昭悄悄驻足等候。

    没等多久,院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沈科长亲自送着林父走了出来,还亲昵地拍了一下林父的屁股。

    林父迈步的姿势更加僵硬,腰背紧绷,步伐虚浮。

    看清这一幕,林青禾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略带狡黠的冷笑,心底了然。

    看完了好戏,两人转身离开,坐上返程的公交车。车厢微微颠簸,但因为是休息日的末班车,车上只有小猫三两只。

    陆昭侧头看向身侧的林青禾,眼底带着几分郁结与不甘,压低声音,小声跟她抱怨:“我们一下午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没有彻底摁死刘前进的办法。他在革委会肯定有不少政敌,我们能不能借刀杀人?让他的政敌写大字报检举他,顺势引警方介入,把他彻底拉下来。”

    这话一出,林青禾立刻敛去所有笑意,神色骤然变得严肃郑重,对着他轻轻摇头:“不行,绝对不能走这条路。”

    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应该能感觉到,现在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乱,靠大字报攻讦、借派系斗争扳倒对手,是最捷径、也最危险的歪路。一旦我们开了这个头,就很容易被局势裹挟,越走越偏。”

    “我们做不到出淤泥而不染,但最起码,要守住本心,不同流合污。”

    “而且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刘前进的罪,革委会里大半人都沾过。用这种方式动他,不仅未必能彻底扳倒他,反而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掀起更大的乱象,后患无穷。”

    陆昭听完,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像只丧气的大狗,语气低落:“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万一他之后再出来蹦哒呢?”

    林青禾看着他低落的模样,语气不自觉轻柔:“想让他彻底消停,最好的结果确实是让他坐牢,但不用我们去寻找证据,或是参与斗争。”

    “我们只需要静静等着,以他的性子和野心,迟早会再次犯错。要推他一把,让他触犯底线。他的罪如果大到革委会内部都不能容忍。不用我们出手,革委会都自然会收拾他。”

    陆昭垂眸沉思片刻,眉眼间的郁色一点点散去,眼底渐渐亮起希望。

    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