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职工大合唱正唱得铿锵有力,伴奏声混合着人声,仿佛形成了一个喧闹的世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之上。

    而陆昭却身姿挺拔,穿着浅灰色的工装,站在人群的角落,被后背轻轻的力道惊醒。

    他身体略微一僵,下意识回头,看见是林青禾,眉眼又染上几分局促:“我……我还以为你也报名参加大合唱了,一直在人群里找你。”

    听了这话,林青禾摆摆手,神色洒脱:“害,我可不行,五音不全,唱歌完全不在行,上去就是拖大家后腿,干脆老老实实当个观众,看热闹多自在。”

    她就说前几天聊到机械厂节目的时候,陆昭一直暗戳戳地向他打听他们车间表演的时间,原来是想看她的热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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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昭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收敛了眼底的怔然:“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露脸的机会。我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正准备再说几句道歉的话,就被林青禾拉到了一旁的阴影处。

    “嘘——”

    林青禾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了舞台西侧的侧门处,进来了一队人,眼疾手快地将食指放在嘴前提醒陆昭闭嘴。

    这群人与厂里头的员工截然不同,个个走路带风,神色倨傲张扬,人手一套中山装,眉眼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张扬。

    这样一群惹眼的陌生人,在一群统一工装、朴实随和的职工间格格不入,自然也吸引了不少员工和领导的视线。

    “这些都是什么人呀?好气派哟。”

    观众里,一个穿裙子的年轻姑娘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这帮人。

    “哼。”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插着兜十分不屑,“市里下来的人,自然气派。”

    姑娘更好奇了:“市里的?什么部门?”

    小伙子偏了脑袋,压低声音冲姑娘耳旁说:“他们都是市革委会的,就是今年搞出来的那个新部门。我爸可说了,这帮人特喜欢扯大旗,随便可惹不起!”

    说完,他还冲着姑娘嫌弃地撇撇嘴。

    他俩都没注意到藏在阴影里没出声的林青禾和陆昭,听到这话,林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陆昭的袖口。

    陆昭也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红着一张脸,轻轻地拍了拍林青禾的手,想让她放松。

    两人的目光都紧紧地锁定着那一行人,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无他,只因那群衣着体面的干部背后,赫然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前进。

    林青禾侧头看向阴影中的陆昭,冲他做了个口型:他不是被开除了吗?

    陆昭也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真没想到,时隔几个月,这个被机械厂彻底开除,灰溜溜消失的小人,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妇联和宣传科的主任也都认出了这个祸害,纷纷闪过不自然的表情。

    但此刻的刘前进,早已没了当初在厂里做临时工时的畏缩窘迫。

    他微微佝偻着背,脑袋半低着,脸上却挂着极尽谄媚、万般讨好的笑容。伸出一只手,像护卫似的给前面的人引路。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死死盯着几步之遥的领导,生怕服务不周到。

    队伍前进时,他又半踮着脚碎步前进,亦步亦趋地保持着距离领导后几步的位置,生怕有半分超前。

    前倨后恭,活脱脱一只老鼠成精,都糟蹋了他那一身整洁的中山装。

    但路过厂区职工队伍时,他又不自觉地下巴微抬,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和嚣张,得瑟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找了一会儿,领导队伍也停下了。他脸上的神色转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副领导前恭顺卑微的模样。

    “椅子呢?咱们沈科长今天可是特意抽空来视察工作的,机械厂怎么连专属座位都不准备。”

    刘前进叉着腰,眯起眼睛大声嚷嚷。

    一个穿绿衣服的小干事,被这帮人的阵仗吓到了,真以为是什么大领导来厂里私访,连忙端了几把椅子放在这几个人身后。

    刘前进立马快步上前,将每个椅子调整成最适合坐下的角度。

    调整完,他点头哈腰地伸出一只手,请这几位领导坐下。哪怕没人看他,脸上也挂着讨好的笑。

    几位革委会的领导显然是一丘之貉,十分满意刘前进的识趣儿,坐下后,神态自然地无视了周边人或好奇或惊惧的眼光,冲着舞台不时地点点头,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这一帮人旁边就是厂领导坐的区域,他们硬生生地在中央区旁边开辟出来了一块新座位。厂领导们看着刘前进一副攀附权贵、狐假虎威的模样,被他这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脸色铁青。

    他们厂一向思想端正,作风正派,哪怕内部时不时有矛盾,也绝不愿意和革委会这样的部门搅合在一块儿。

    机械厂管理是铁桶一块儿,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进来的?

    保卫科都是吃干饭的吗?

    为首的王厂长神色阴沉,冲着保卫科科长怒目而视。

    保卫科的徐科长也急出了一身冷汗,低着头不敢直视一群领导的问责。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伴奏声陡然变换。

    铿锵悠扬的旋律响彻了整个厂区,郭雪梅带领着几个科室上台,表演起了家喻户晓的经典曲目《我们走在大路上》。

    昂扬的歌声整齐洪亮,字字铿锵,充满了奋进的力量,回荡在厂区上空。看热闹的职工们下意识安静下来,认真地聆听着表演。

    林青禾扯着陆昭的袖子,两人慢慢地沿着阴影处向前挪动,终于靠近了这帮人。

    歌声唱至中段时,队伍中坐在正中间的一位男人像是不经意夸了一句:“这个表演不错,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男人40余岁的模样,梳着一丝不苟的中分头,身着挺括的中山装,端着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

    但他毕竟年纪大了,面皮松弛,皱纹横生。笑起来的脸像发面失败的馒头,丝毫不见暖意,还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官场世故。

    “是啊,是不错。”听到他开口,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

    他又侧耳听了片刻歌声,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这个领唱的小姑娘不错,嗓音亮,气场稳,是块好料子,值得好好培养呀。”

    躲在阴影里的林青禾看了一眼陆昭,两人心底同时沉到了谷底,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戒备。

    前排坐着的领导谁不是人精?一听这话,厂领导们脸色拉了下来。但革委会这批人却发出淫邪的笑声。

    一直等候在身旁伺机表现的刘前进听了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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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放精光,立刻凑上前去:“沈科长好眼光!您真是太会看人了!这个领唱的姑娘是咱们红光机械厂财务科的郭雪梅同志。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中专毕业生,学历在咱们厂里数一数二,家境也好,人长得周正体面,工作踏实能干,品德、样貌、能力样样拔尖!”

    他吹捧着沈科长的眼光,卖力地在领导面前表现着,极力刷存在感。

    旁边的几位厂领导脸色已然难看至极,眉宇间满是隐忍的愠怒。

    这个刘前进,真当他们机械厂的领导都死了不成?

    在原单位因为品行问题,工作能力差被赶出去,回来了不赶紧夹紧尾巴,竟然还当着他们这帮领导的面拉起了皮条。

    他们方才看见这队人,一眼就认出了是市革委会的工作组。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待会儿客气应付一下,尽量少打交道,避开是非。

    可谁也没想到,这帮人实在气焰嚣张,不仅擅自闯入厂区活动,还肆意点评厂里的在职员工。

    但刘前进似乎还嫌不够,站得离沈科长更近,腰弯得更低,语气极尽巴结:“沈科长你要是还看上谁尽管跟我说,机械厂这帮人我都熟呢。这郭雪梅同志可现在还是单身呢!正缺一段良缘,嘿嘿。”

    沈科长被刘前进呼出的口气熏到了,脸色有些难看地侧头一偏,心底暗骂底下的员工怎么连牙都不刷?

    他看中这个郭雪梅,可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意思,他老婆可是市组织部部长的女儿。

    他二儿子前段时间被他安排进机械厂做干部镀金,现任机械厂厂机关的计划处副部长。

    他儿子已经27了,前些年作风不好,祸害了两个姑娘后搞臭了名声,导致婚事艰难。现在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漂亮能干的姑娘,他作为老父亲,当然得好好把把关。

    “你一个被开除的人凭什么妄议厂里职工,这些人可都是有国家编制的。”于主任实在忍不了刘前进的搬弄是非,厉声质问。

    沈科长下意识坐直了放松的身体,下颌紧绷:“小刘也是好意,怕我们视察工作不了解厂里的实际情况,替你们解释而已。”

    这话就是明着要给厂领导扣一个蔑视上层领导,招待不周的罪名了。

    王厂长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却眼神冰冷:“哦?市里头的视察工作,现在连文件都不需要吗?前段时间,我记得市长开会时三令五申,特意强调了以后市委办事都要按规章行事,依据文件指导啊。”

    沈科长面部微微抽搐,咬牙切齿了半天,却强忍下了这口气。

    安城的革委会主任是省里派下来的空降领导,他本是市委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部长,平时善于钻营,却因为没有政绩上升艰难。

    今天中央文件下发后,看到一些乱象的他敏锐意识到了这个机会,连忙跟从郝主任站稳了脚跟,但市领导班子畏畏缩缩又不敢放权,找了一个按规行事的借口,死死压制着革委会发展。

    他可听说了,在别的城市,革委会可是权力最大的部门。结果到了安城,不但多方受牵制,连一个小厂长都敢落他的面子。

    哼,谁这一辈子没有点猫腻呢?他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想到这儿,他心底怒意更盛,瞪了一眼在旁边笑容谄媚的刘前进。

    刘前进马上收起笑容,低着头挡在了沈科长的侧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