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前几天收到了朋友的信,你外公现在在农场那边过得不错。我送给他的木耳培养手册,他学得很快,现在农场那边已经专门给他搭了一个培养室,让他专心研究木耳的培养。”

    “培养室以及供他睡觉的耳房平时都要保持恒温,冬天肯定会供暖,也不至于遭太多罪,等到秋天,天凉下来,他就可以正式培育木耳了。”

    听到有外公的近况,陆昭再也顾不上稀罕手中刚得的茶杯。

    他连忙追问:“我外公身体怎么样?之前抄家的那一批人大闹一场,我外公自那之后身体就差了很多。”

    于老毕竟是被下放的,他为了保全一双儿女硬是在江宁登报断绝了关系,陆家根本无法联系到他,也不被允许寄一些有需要的物资。

    “挺好的。你外公的病主要不能太劳累,养木耳就很适合他。”林青禾看陆昭一提到外公就紧张得脊背绷直,轻轻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坐下。

    陆昭被林青禾有些亲密的动作弄得不好意思,脸有点红地坐在了对面。

    他感激道:“青禾,我们家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你帮我外公太多了。”

    林青禾安抚地笑笑:“你放心,丁场长他们都是好人,虽说政策有要求,但庆城的农场那边民风淳朴,没有人针对他。你外公现在又有他们需要的技术,除了工资不高,其它的待遇跟正式工人差不了多少!”

    在于老决定去庆城后,林青禾就尽可能地给他们这些知识分子铺路,她跑遍了整个安城的废品回收站。

    最近被抄家的许多废品都堆积如山,林青禾虽没有像其它年代文女主那样捡漏宝物的本事,但找些书还是可以的。

    她找到了好几本《赤脚医生行医手册》、《农副产品培育种植》这样实用的工具书,将里面有用的干货都整理给了于老和王老师,希望这些人去了偏远的地方依旧能用知识带去希望。

    陆昭听了这话,顿时安心不少,恰在此时,陆父的馄饨也煮好了,林青禾便起身去端馄饨。

    看林青禾吃的香,陆昭知道她吃饭不喜欢被打扰的小习惯,恋恋不舍地回了后厨去帮忙。

    陆父看到儿子这幅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底觉得好笑。

    陆家可不出怂货,等今晚回家,他要好好问问陆昭的意思。要是儿子真喜欢青禾,他一定要赶紧帮他追到人。

    青禾这姑娘一看就抢手得很,到时候便宜了别人,儿子岂不得哭死。

    当晚,陆昭回家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仔仔细细地将林青禾送他的这个茶缸擦干净,小心地取出从他爸那儿偷拿的好茶叶放进去,用七八十度的热水冲泡开。

    黄山毛峰肥厚整齐的叶片被水冲得打着旋儿,随着水流在杯子里起伏。

    陆昭定定地看着茶叶全部沉下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林青禾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呆呆地举起茶缸,凑到嘴巴喝了一口——

    嘶!烫嘴!

    等陆昭品完那杯茶出门,就见客厅里自己爸妈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陆父一向沉不住气,干脆直接地挑明:“儿子呀,你是不是喜欢人家青禾呀?”

    “咳咳咳!”

    陆昭被陆父的话瞬间激得咳嗽起来,刚刚被茶水烫伤的喉咙仿佛更痛了。

    他又像想到什么,一抹绯红爬上他的耳朵,整个人愣在那里,捏着衣角闷不吭声。

    于今越看着儿子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父子俩真是一路货色,喜欢就喜欢,不说话什么意思?”

    陆父被骂得瞬间不乐意起来:“我们陆家人可不会这么怂!”

    于今越毫不客气地戳穿老夫老妻之间的谎言:“你还好意思说呢!当年打仗的时候,你把你的粮食省给我吃,偷偷送了半年,要不是我看你饿的得了浮肿病问你,你还一直都不敢说你的心思吧!”

    “我那是体贴你,你那个时候在前线打仗呢!我怎么能让这些情情爱爱分散你的注意力呢?”

    陆父死活不承认自己当年追人的时候也怂得要死,他认为自己这叫体贴。

    父母的吵吵嚷嚷,让陆昭愈发害羞起来。他羞恼地制止他们:“你们不要再胡说。被青禾知道了怎么办?我和她是纯粹的革命友谊。”

    看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于今越放松地躺回沙发上。没否认感情,只否认了关系,那就说明自家儿子肯定在单恋呗。

    陆父自觉自己的情商很高,给儿子瞎出主意:“既然现在都已经是革命友谊了,那你一定要使使劲儿,平时零嘴小玩意儿多送送,帮她多干活,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争取和她发展成一辈子的革命情谊。”

    陆昭听了他爸的建议,扶额长叹。他爸提的这些,就是青禾平时对他做的啊!要是这样做能有进展,俩人早就在一起了。

    于今越看着陆昭这幅心口不一的样子,心底难得浮现出一些愧疚。

    她年轻的时候当兵,时局混乱,不方便带着儿子到处跑,陆父是孤儿,又一心追着她随军。俩人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把孩子给了自己父母带。

    陆昭从小是由外公外婆带大的,缺少母爱,又有一些隔辈亲,导致这孩子性格从小就别扭。

    她至今都还记得,小小的陆昭每次在她随部队回家探亲时,都哭泣着想让她留下来,但每一次,她都只能留给孩子一个决绝的背影。

    也许是失望多了,陆昭长大后,无论内心再渴望一样东西,面上也不愿意表现出来。

    青禾这样的姑娘,喜欢上她太正常不过了,但于今越不得不有些担心,如果青禾不喜欢陆昭该怎么办?

    陆昭从小到大,一面享受着祖辈的溺爱,一面又缺少父爱母爱。

    这让他从骨子里就对自己的目标有偏执的追求。自从陆昭回到身边后,于今越就发现儿子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从未失败。

    如果青禾不愿意,于今越有点害怕自己儿子做出偏激的举动。

    她有些不放心的提醒陆昭:“少年心事很正常,但如果青禾喜欢别人,你可不能乱来!”

    陆昭依旧低着头,不理会亲妈的叮嘱。他才不会让青禾身边有其他人。

    林青禾没有带奖品回去,车间的事儿也没有传出去,姜霞果然消停了不少,没有再一直追问她工作如何。

    要说姜霞这姑娘,讨人嫌也不至于,平时她跟宿舍众人相处得都不错,家里送来的小咸菜、大苹果都舍得分给其它人。比经常借钱的高招娣要强上许多。

    在后世,这些东西不稀奇,但放在粮食稀缺的现在,她送得可都是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吃的好东西。

    但这人也许是以前被原身压怕了,总是担心林青禾冷不丁一逆袭,继续把自己甩老远。

    她就像念书时,班上那种暗戳戳打听其它学霸学习进度的学生,自己的事儿不一定做完了,但就是想知道别人进度,知道别人做的好,还会焦虑得吃不下饭。

    林青禾看在那些好吃的份上,还是决定不要给她造成太大压力。

    宿舍里,姜霞正拿了几张最近的报纸想要糊窗户。

    夏天热,每个月厂里发的澡堂票又只有几张,宿舍的女生们只好每天晚上在宿舍接水擦身。

    虽说这一片住的都是女生,姜霞还是怕有不怀好意的人将女孩子的身体看了去。

    她这周末特地回了趟家,带回来一些报纸,打算将窗户里外都糊上。

    她一面调着浆糊,一面将报纸摊开裁剪出形状,突然,她似注意到什么,大声叫来林青禾:“青禾!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妹妹呀?”

    林青禾凑到姜霞身旁一打眼,果然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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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安城日报的头版头条上正印着“我将青春献戈壁,壮志赴西北”,新闻正上方,赫然是林青苗戴着大红花的照片。

    林青禾仔细瞧了瞧,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这个妹妹,除了恋爱脑,行动力和智商都不差。

    不过才几天功夫,她就掀开盖子,将事情摆上台面,说是破釜沉舟也不为过了。

    这下,林青苗成了万众瞩目的知青先进典型,林家如果敢不同意她下乡,就是跟国家政策作对。别说工作能不能保住了,会不会被批斗都另说。

    林青禾将这一张报纸上的这一版面的新闻全部剪裁下来,放在旁边。抬起头回答了早已望眼欲穿的宿舍众人:“这就是我妹妹!”

    “真是你妹妹呀,你说她图啥呀?不是听说你爸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市工商局的对象吗?她为啥要跑去大西北呀?是不是被知青办的那些人忽悠了?”

    姜霞虽然不怎么熟悉林青苗,但毕竟算得上邻居的关系,还是挺关心这个年轻妹妹的。

    李秀兰和郭雪梅也就此事议论起来,都觉得林青苗这肯定是被人忽悠了,一时间热血上头,才决定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林青禾听了姜霞的话,心底思绪翻涌,看来林家已经把工商局这门亲事吹得四处皆知了。

    就像当年败坏林青禾的名声一样,他们也想用这一招迫使林青苗就范,但没想到林青苗给他们来了一手釜底抽薪,人直接跑了。

    新娘没了,那这门亲事该怎么办呢?

    林青禾眯了眯眼,觉得按照林家夫妻的尿性,肯定是会想起自己这个早被遗忘在外的大女儿。

    哼,想让自己顶包,也不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青禾状似八卦地跟宿舍几人说了柳科长的情况,几个姑娘瞬间义愤填膺:“你家爸妈真是会卖女儿,外面人还以为他们找了一门多好的亲事呢!结果又是个年纪大的二婚男。”

    林青禾摇了摇手指,比出一个三,说出了自己调查到的真相:“不,这个柳科长是三婚男。

    第一任妻子的老爹去世,他强迫人家离婚,逼得那女人上吊死了,留下个女儿。第二任就是被他举报的这个,妻子儿子都被他送走了。做他的老婆,得命硬。”

    “你爸妈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真是人面兽心,不配为人父母。”小辣椒郭雪梅已经骂起来了。

    看到众人的火药桶已经被点燃,林青禾不再多言,只是等着喧闹慢慢停歇。

    第二天一早,林青禾就去求自己师傅。

    朱凤珍听了林青禾的请求,十分不解:“出差?上一次的出差任务,是有人故意陷害你,才把你安排上去的。你又不是技术员,咱们钳工可没有什么学习机会。出差的话,你可是要实打实地去出苦力帮忙的。”

    林青禾依旧坚持:“我不怕吃苦的,师傅。反正现在基本功我已经练熟了,转正之前也不会细分工种。机修钳工的活儿我也能干,最近有没有什么时间长的出差任务,你就让我跟着那些老师傅去吧。我多积累经验,正好堵一堵那些老拿我年龄说事儿的人的嘴。”

    朱凤珍一听这话,倒是仔细想了想,还真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沪市那边有个纺织三厂,跟我们厂是友好单位。我们厂每年都会派人过去帮他们维修保养机器,今年这次差不多要十多天。有食宿补助,但没有奖金。明天就出发。”

    “我去!”林青禾连忙举手,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

    朱凤珍被她举手的样子逗笑了,心底再次感叹这也不过是一个没成年的小姑娘:“那你去吧!回宿舍把行李收拾好,明早跟着那帮机修钳工一起出发。”

    不得不说,林青禾跑得及时,她刚坐上前往沪市的火车,林父林母就请假赶来了机械厂。

    “我是你们厂林青禾的爸爸,她人呢?叫她出来见我们。”